她還沒想好「當真是」什麼,身後那人的目光已經越過她,落向她身前的書案。
「在做什麼?」
「沒什麼。」提到正事,溫以貞的情緒平復了些,「就是想想怎麼經營茶莊。」
傅霽川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張紙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熟客的維護方式、限定春茶的營銷、茶禮定製的服務……字跡雖小,卻條理清晰。
旁邊還畫著幾張草圖,是鋪面的布局,哪裡放櫃檯,哪裡設洽談的雅間,哪裡擺茶樣,哪裡插四時花、掛名人畫來裝點門面,標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還有幾分不加掩飾的欣賞。
「想得挺細。」
溫以貞走過去,從他手裡抽回那張紙,小心地放回案上。
「我是江南茶莊的後人。」她目光清亮而篤定,「我一定會把它做好。」
傅霽川看著她眼中那簇明亮的火焰,心頭某處軟了一下。
「不用有壓力。」他溫聲道,「虧了也沒事,我給你補上。」
溫以貞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好。」她應得坦然,沒有半分扭捏的推拒,「盈利了我也會給你分紅。」
她沒有推拒他的好意,是因為懂他這份不動聲色的周全;她不妄自菲薄,是因為信自己有撐起家業的本事;她不惶恐不卑微,是因為從始至終,她都將這段關係,定義為平等的往來。
所以她能坦然接下他的托底,也能大方給出自己的承諾。
「好,」傅霽川的聲音放得更軟了些,目光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但也不用這麼拼。」
目光落在她肩頭——那裡,披著的外衫已經滑落了一半,露出裡面微濕的中衣。他眉頭微微一蹙:「頭髮都沒幹。」
溫以貞這才想起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發梢,果然還是潮的。
「有乾的巾帕嗎?」傅霽川問,「我幫你絞乾。」
溫以貞心頭一動,想到一件事,便乖順地點了點頭,從架子上取了一條乾淨的巾帕遞給他。
自己則乖乖地坐到妝檯後的凳子上,將後背留給了他。
傅霽川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伺候人的活兒。但他動作很輕柔,笨拙中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竟也做得很好。
髮絲被輕柔地攏起,隔著巾帕被一點點揉搓,力道不輕不重。
溫以貞就著這恰到好處的溫柔,找準時機,軟著聲音開了口:
「小叔,我往後要經營茶莊,這些日子恐怕要時常出門。既要去鋪子裡巡查,也得去別家茶莊看看門道。侯府門房規矩嚴,您能否幫我安排一下?」
傅霽川手上的動作沒停,沒有半分猶豫:「好。我讓墨七去跟門房打聲招呼,再讓我院裡的墨九跟著你護著,出行的馬車也用澄園的。」
溫以貞沒料到他答應得這樣乾脆,連護衛、車馬這些她沒料到的細節,都替她安排得周全妥當。
她忍不住回頭看他,真心道:「謝謝小叔。」
安靜了半晌,她像是還有些不放心,又問:「不用給我個令牌之類的東西嗎?也好方便行事,免得門房多問。」
傅霽川聞言,低頭看她,笑了:「不需要。在這侯府,我的一句話,比任何令牌都管用。」
溫以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乖乖轉回身去,不再多言,安然地靠在妝檯前,享受著他難得的 「伺候」。
黃銅磨亮的妝鏡里,清清楚楚映出了兩人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後,身形高大挺拔,垂著眸,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的髮絲上,平日裡冷硬的下頜線,都在暖黃的燭光里柔和了下來。
她坐在鏡前,身形嬌小纖弱,脊背放鬆,眉眼安然。
燭火搖曳,光影明明滅滅,竟生生勾勒出一幅尋常夫妻夜話的溫馨畫卷,繾綣又安穩。
兩人目光在鏡中相接。
溫以貞的心一跳,率先移開了視線。
傅霽川笑了笑,繼續手上的動作。
巾帕擦過她的髮絲,一下,又一下。
窗外月色正好,夜風輕搖。
頭髮終於被徹底絞乾,變得蓬鬆柔軟。
傅霽川將巾帕放到一旁,走到窗前,抬手推開窗戶。
溫以貞也隨之起身,打算送他離開。
他雙手扒住窗欞,一條長腿已然跨上窗台,作勢要跳下去。
溫以貞心頭一緊,下意識蹙起眉,輕聲道:「你小心點。」
他頓住了。
回過身來。
眼底噙著淺淡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篤定的調笑。
「捨不得我?」
溫以貞正站在他身後,還沒來得及反應,下意識道:「哪有?」
他便俯下身,湊近她耳邊。
溫以貞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沒有碰她,只是用那低沉有磁性的嗓音,輕輕說:
「還有一天。」
溫以貞一愣。
他看著她怔怔的模樣,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明天你來澄園吧。」
溫以貞回過神來,努力維持著面上的鎮定:「說好的三天。」
「我知道。」傅霽川直起身,與她拉開距離,目光卻依舊緊鎖著她,「就跟今晚一樣,我不碰你。」
他看著她戒備的眼神,放緩了語氣。
「我只是……在書房處理公務的時候,想讓你在旁邊陪著我。」
傅霽川也不催,就那樣直直地看著她。
月光從窗外灑入,落在他輪廓分明的眉眼間,將他眼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期許,照得一清二楚。
那眼神,她竟無法拒絕。
她終是敗下陣來。
「……好吧。」
傅霽川的唇角緩緩揚起,那笑意從嘴角一直漾到眼底,讓那張冷峻的臉都柔和了幾分。
他沒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了跨在窗台上的長腿,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步履從容,神色淡然。
溫以貞站在原地,看著他從容不迫走下樓梯的背影,忽然回過神來。
等等……
暮雲閣是有樓梯的,他離開,根本就不用跳窗!
那他剛才又是扒窗台,又是抬腿作勢要跳,一副危險至極的樣子……
分明就是算準了她會擔心,會心軟,好為他後面提要求做鋪墊!
這個傅霽川!
她咬著唇,想惱,唇角卻往上彎了彎,終於抬手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