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溫以貞去茶莊,出側門時,門房果然沒有多問一句,恭恭敬敬地開了門,甚至微微躬身,道了句:「姑娘慢走。」
她站在門外,回頭望了一眼侯府高聳的門樓。
晨光落在青灰色的檐角上,有兩隻麻雀在瓦楞間跳躍嬉戲。
她唇角微微彎了彎。
原來,自由出入,這麼簡單。
她轉身,上了那輛青帷馬車。
白日裡的時光,盡數投入在了茶莊。
她與錢掌柜關在帳房裡,從茶葉的品類甄選、炒制工藝的改良,到京城貴胄圈的喜好風向,乃至新式茶點的搭配,一一細細商議。
錢掌柜是個實在人,說話不繞彎子。
溫以貞也漸漸有了一些新的思路。
「我們京城這邊的客源,以喜好花茶的貴婦人居多。但是我們花茶的品種太單一,除了月漫花枝,其他名氣太小。得再多開發一些別的品類。」
錢掌柜捻著鬍鬚,面露難色:「研發的人才欠缺,這個並不容易。」
「是。」溫以貞點點頭,「所以我想自己試試。」
錢掌柜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那自然是極好的!大小姐,你從小在茶山長大,對茶又有感情又有天賦——」他連連點頭,「我支持你。」
溫以貞笑了笑,又道:「不過新茶不容易。有時候也不是茶的風味如何,是得琢磨那些貴人們的心思。她們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咱們不能只走老路子。」
錢掌柜望著她,老眼裡滿是欣慰。
「大小姐,」他輕聲道,「你倒是有幾分當年夫人的風範。」
溫以貞微微一頓。
隨即,她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卻沒再說什麼。
兩人從早晨說到晌午,從晌午說到日頭偏西。
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直到暮色四合,溫以貞才合上那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揉了揉發酸的肩,起身告辭。
回到侯府時,夜色已深。
她穿過寂靜的遊廊,往暮雲閣的方向走。腳步卻在一處岔路口頓了頓——
往左,是回暮雲閣的路。
往右,是去澄園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瞬。
最終還是轉身,往右去了。
——
澄園的書房裡,燈還亮著。
他等的人還沒來。
傅霽川坐在書案後,面前的案卷早已看完,整整齊齊摞在一旁。
他手裡捏著一支筆,紙上卻只寫了幾列字。
墨七進來添了兩次茶,每次進來都看見主子望著門口的方向。
第三次進來時,他忍不住道:「爺,要不屬下去看看?」
「不必。」傅霽川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寫那幾個寫了半天也沒寫完的字。
紅泥小火爐上,一隻白瓷小壺靜靜蹲著,壺嘴裡裊裊飄出淡淡的白氣。
是她愛喝的那種花茶——加了少許蜜棗,甜絲絲的,暖胃。
茶水煮得久了,便澀了。
他命人換掉,重新煮。
如此反覆,已是第三遭。
更漏一點一點往下走。
戌時。
亥時。
他終於聽見了腳步聲。
——
門被推開。
溫以貞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夜露氣息,臉頰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
傅霽川坐在案後,板著臉,努力把嘴角那點不自覺上揚的弧度壓下去。
「你來得太晚了。」他說,聲音里刻意帶著幾分不滿,「案卷都看完了,干坐在這兒等了你半個時辰。」
溫以貞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好笑,順著他的話,轉身便作勢要走:「那我走?」
「哎——」傅霽川霍地站起來,一步跨過去,拉住她的手腕。
溫以貞回頭看他,只見他臉上那點刻意板出來的冷淡早已崩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副「你怎麼真走」的懊惱。
她忍不住笑了。
傅霽川清了清嗓子,強行挽尊:「……不過,還有一份奏摺要寫。你,過來幫我研墨。」
溫以貞看著他,笑意更深了些。
「好。」她輕輕道。
溫以貞順從地被他牽著,走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她一手挽著衣袖,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一手執墨,在硯台里不疾不徐地畫著圈。
墨香漸漸散開,與爐上花茶的清甜交織在一起,在燭光里氤氳成一片溫柔的氣息。
傅霽川提筆,開始書寫。
燭火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偶爾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偶爾傳來墨錠在硯台上轉動的細微沙沙聲,偶爾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彼此的呼吸,在靜謐的夜裡輕輕交織。
研了一會兒,溫以貞的手有些酸了,動作漸漸慢下來。
傅霽川抬眼,看她微微蹙眉的模樣,放下筆,輕輕接過她手中的墨錠擱在一邊,又指了指旁邊那張寬大的圈椅:
「去歇著吧。給你準備了花茶和點心。」
溫以貞也不推辭,放下墨錠,走到圈椅邊坐下。
她從茶壺裡倒了一杯茶,輕呷了一口,又甜又暖,溫度剛剛好。
几上摞著幾本書,她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窩進椅子裡。
椅子裡墊著厚厚的絨毯,軟軟的,暖融融的,像是專門為她備的。
她乾脆脫了繡鞋,將雙足蜷起,整個人都團了進去,將身子陷進那團柔軟里,低頭翻起書來。
燭火靜靜燃著。
月麟香絲絲縷縷,混著墨香,在暖黃的燈光里緩緩流淌。
傅霽川寫著寫著,會抬起頭,朝圈椅那邊看一眼。
她窩在那兒,小小的一團,整個人幾乎陷進椅子裡,只露出半張側臉。
嘴唇微微抿起,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書。
他收回目光,繼續寫。可過一會兒,又會忍不住再看一眼。
如此往復。
不知過了多久。
傅霽川再次抬頭時,看見她已經睡著了。
書歪在膝頭,手鬆松地搭在書頁上。
她整個人陷在那團柔軟里,呼吸很輕,很均勻,胸口微微起伏著。
睫毛安靜地覆著,在燭光里投下淡淡的陰影。
大概是真的累了。
他放下筆,站起身,輕輕走過去。
他彎下腰,先輕輕抽出她膝上快要滑落的書,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然後他看見她露在外面的腳,腳上只穿著單薄的羅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