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站在樓梯口。
她穿著家常的月白襖裙,髮髻松松挽著,臉頰確實有些蒼白,
她看著傅時薇,最後看向小憐,微微蹙眉:
「怎麼了這是?」
小憐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眼淚都快下來了:「小、小姐……二小姐非要上來看看您,我攔不住……」
溫以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撫了一下,才走到傅時薇面前,笑了笑:
「我今天一大早就覺得氣悶,喝了點藥,一直躺不下去,悶得慌,就乾脆去外面走了走,順順氣。走得遠了點,剛回來就碰見你。」
她說著,拉起傅時薇的手往裡走,「來,坐下說。」
傅時薇被她拉著坐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那蒼白的臉色,那微微凌亂的髮髻,那還有些涼的手——確實像是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
她心裡的那根刺,似乎鬆動了一些。
「原來如此。」她笑了笑,指著帶來的東西,「沒什麼,我就是給你帶了點補品。你太瘦了,要好好補補。」
溫以貞看著那些東西,眼裡浮起一絲暖意:「謝謝時薇。」
「那你現在有沒有好點?」
「走了走,確實好多了。」
「那就好。」傅時薇站起身,「那我先去用早膳了,你好好休息。」
溫以貞要起身送她,被她按住:「你坐著吧。」
她轉身看向小憐,語氣尋常:「我拿來的人參最補氣血,給你家小姐燉上。」
「是。」小憐福了福身,聲音還有些緊,卻比方才穩了些。
傅時薇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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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漸漸遠去,院門開合的聲音傳來,終于歸於寂靜。
溫以貞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看著桌上那些補品,看著那根品相極好的人參。
傅時薇是真心的。
那些關切,那些擔憂,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囑——都是真的。
溫以貞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有些慌。
比方才從澄園一路過來時更加慌。
小憐走過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小姐,這人參……」
溫以貞輕輕開口,聲音有些澀:
「去燉上吧。」
小憐應了一聲,抱著東西退了下去。
溫以貞依舊站在原地。
她想起傅時薇方才看她的眼神——那樣真切的擔憂,那樣毫無保留的信任。
而她,在騙她。
一直都在騙她。
溫以貞閉上眼。
自己真的,不是個好人。
——
上元節,晨。
各式各樣的賀禮便陸續送進了澄園。錦盒堆疊,琳琅滿目。
墨七拿著禮單,一絲不苟地清點記錄。
傅霽川下值回府時,墨七捧著厚厚的禮冊上前稟報
:「四爺,今年鳳儀宮中送來的,有東海明珠一斛、紫貂皮二十張、御製湖筆一盒;三爺從南邊捎來了一匣子品相極好的翠玉料……」
「不必念了。」傅霽川淡淡地打斷他,隨手解下披風,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年年如此,大同小異。」
墨七臉上有點僵,正不知該如何接話,卻聽傅霽川忽然問道:
「表姑娘送了什麼?」
墨七一怔,忙低頭翻看禮單。他額角微汗,有些尷尬地回稟:「回四爺,表姑娘……尚未送來賀禮。或許是要晚些時候,親自送來?」
傅霽川聞言,眸光微動,那一直略顯淡漠的唇角,似乎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轉瞬即逝。
他沒再說什麼,只擺了擺手,示意墨七退下。
夜,瓊華廳。
只開了兩桌家宴,並無外客,算是侯府內部為傅霽川簡單慶生。
席間,傅霽川依舊神色清淡,話不多,只是比平日略略多飲了兩杯,但眉宇間並未見多少生辰該有的喜色,仿佛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子。
老夫人看在眼裡,心中微嘆。
她知道這個養子心結所在,這生辰於他,怕是提醒多於歡慶。
宴至尾聲,傅時薇按捺不住,提議道:「今日既是上元,又是小叔生辰,外面燈市正熱鬧,我們一同去賞燈遊玩可好?」
侯老夫人立刻附和,目光慈愛地看向傅霽川:「霽川,薇姐兒說得是。你們年輕人,合該多出去走動,瞧瞧熱鬧。今日是你好日子,更要玩得盡興些。」
傅霽川沉默片刻,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對面安靜坐著的溫以貞,見她眼觀鼻鼻觀心,並未看向自己,才收回視線,緩緩點了點頭:「母親既如此說,那便去吧。」
傅時薇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彩,其他幾位年輕公子小姐也面露雀躍。
老夫人欣慰地點點頭:「好,好。多帶些人,注意安全」
一行人遂出了侯府,融入京城上元之夜流光溢彩的人潮之中。
長街兩側燈山燈海,亮如白晝,遊人如織,笑語喧天。
傅時薇緊跟在傅霽川身側,不時指著某盞精巧的走馬燈或噴火弄槍的雜耍與他說話,努力想讓他融入這節日的歡愉。
傅時瑩緊跟著他們,卻並沒有說話。
溫以貞刻意放慢了腳步,與傅時宴並排走著,維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含笑聽著傅時宴說著學堂里的趣事。
行至一處相對清淨的河畔,傅時薇終於尋到了機會。
她示意丫鬟捧上一個精緻的錦盒,自己則帶著幾分緊張與期待,遞到了傅霽川面前。
「小叔,」她的聲音在喧囂中顯得有些微弱,臉頰在燈火的映照下紅得像天邊的晚霞,「這是我為您做的屏風。祝您生辰安康,萬事順遂。」
傅霽川目光落下,在那錦盒上停留一瞬,並未打開驗看,只微微頷首,隨手便遞給了身後的墨七。
「謝謝。」他道。
只有兩個字,禮貌而疏離,聽不出半分格外的喜悅。
傅時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又強打起精神,笑道:「小叔不嫌棄就好!」
溫以貞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不由得為傅時薇感到一陣憐惜。
她就像一隻撲火的飛蛾,執著地追逐著一團永遠不會為她燃燒的火焰。
正在此時,前方一陣騷動,似乎是有舞龍隊經過,人群瞬間變得擁擠。
傅時宴被人潮擠得一個趔趄,溫以貞下意識地扶了他一把,待再抬頭時,傅霽川與傅時薇的身影已被人群隔開,不見了蹤影。
她並不慌張,只拉著傅時宴往邊上人少的地方退去,想著稍後總會遇到的。
「溫表姐,我們……」
傅時宴話未說完,身後一個低沉的嗓音忽然響起,穿透嘈雜,清晰落入耳中。
「你先去找你大姐姐,我有話與你表姐說。」
傅時宴一回頭,見是傅霽川,立刻乖乖地點頭,一溜煙鑽進人群里尋傅時瑩去了。
轉瞬間,原地只剩下溫以貞與傅霽川兩人。
他站在一盞巨大的花燈之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落在他臉上,讓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顯得愈發晦暗難明。
溫以貞垂下頭,福了福身:「小叔。」
傅霽川緩緩開口:「我的禮物呢?」
溫以貞抬起頭,撞進他那雙專注的眼眸里,一時有點猶豫。
見她不語,傅霽川又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別人都送了,為何獨獨你沒有?」
溫以貞心口微顫,右手悄悄按向左袖,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那隻小錦盒,卻猶豫著沒有遞出。
「看來,表侄女是當真未曾為我備下生辰禮。」他聲音低沉下去,裹著一層淡淡的失望。
溫以貞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他眸中那抹清晰的失落,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河風拂動她頰邊的碎發,也吹亂了她眼中映著的細碎燈火。
她收回右手,正要將左手探向右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