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允目光便灼灼地盯住了那荷包。
那荷包的形狀是一朵山茶花,很是雅致。
粉白相間,針腳細密,一看便是女兒家珍視的貼身之物。
溫以貞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低頭看了看腰間那枚荷包。
是她自己繡的,料子不算名貴,繡工也稱不上精湛,不過是閒來無事時打發工夫的小物件。
可說到底,也是貼身之物。
她想了想,抬起頭來,唇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乾乾淨淨的,像春日的陽光,晃得向允有一瞬間的失神。
「向二哥,這如何使得?」她歪了歪頭,帶上幾分小女兒的嬌憨,
「這荷包不過是我隨手繡的粗陋玩意兒,哪裡配得上跟您這塊和田玉佩相換?更何況荷包上繡的是女兒家的花樣,贈與二哥,怕是會惹人笑話的。」
她撫了撫碎發,像是在認真思索他的喜好。
「不如……容我幾日,親手為二哥再繡一個可好?向二哥謙謙君子,繡上君子蘭如何?君子配蘭,最是相宜。」
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眼裡帶著幾分天真的笑意,「也正好與我這山茶,湊成一對。」
向允一聽,心頭便是一盪。
專門為他繡的。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軟軟的,糯糯的,像化開的蜜糖一般。
他哪裡還有不肯的?
溫以貞垂下眼帘,輕輕搖了搖頭,一副羞怯的模樣。
那眼睫垂下時,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辛苦確實辛苦。得拉上小憐,多繡幾個。
給府里的小廝門房多送出去幾個才好。
她抬起頭時,又是那副溫婉可人的笑臉。
「既然得了奇花,那我們回去吧。」
向允回過神來,點點頭:「好。」
溫以貞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試探道:「那你先走?」
向允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是怕被人看見他們走在一起,惹人閒話。
這份體貼讓他心頭更暖了幾分,他連忙道:「該是姑娘先走才是。我看著你走。」
溫以貞也不推辭,輕輕頷首:「也好。」
她轉身緩步離去,裙擺掃過茵茵綠草,悄無聲息。
向允站在原地,望著她纖細的背影,只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暖人,連周遭裹挾著草木清香的風,都變得愈發清甜。
待溫以貞回到水榭時,鬥草文斗已然開場。
場上正有兩人在對對子,一個報出花名,另一個須得對上另一個花名,還要講究平仄對仗。
周圍圍了一圈人,時不時爆發出喝彩聲。
溫以貞在傅時薇身側站定,目光掃過人群。
傅時薇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去哪兒了?這麼久。」
溫以貞笑了笑:「去尋花了。尋到一株稀罕的,一會兒呈上去看看。」
傅時薇眼睛一亮:「真的?讓我瞧瞧——」
話還沒說完,水榭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女官急匆匆地走到公主身邊,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榮憲公主神色微變,但很快調整過來,只擺了擺手,示意文斗繼續。
可外面的騷動聲越來越大,隱隱夾雜著呵斥與爭執。
參加文斗的人紛紛停下,開始交頭接耳,往水榭外張望。
公主皺了皺眉,正要起身去看——
一群穿著官服的人已大步踏入水榭。
為首那人,身姿挺拔,一身深緋色官服襯得他眉眼冷峻如霜。
人群驚慌地縮到一起,有人低呼出聲,有人下意識往後退。公主的臉色沉了下來,上前一步,擋在那群官差面前。
「大膽!」她厲聲道,「你們敢闖公主府?」
溫以貞在人群里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為首之人臉上。
傅霽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見他對著榮憲公主微微頷首,語氣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冽:「臣,大理寺少卿傅霽川,見過公主殿下。今日前來,只為公事,得罪之處,還望殿下海涵。」
「公事?」公主冷笑,「什麼公事,需要你帶著刀闖進本宮的府邸?」
「一樁命案。」傅霽川直視著她,沒有絲毫退讓,「兇手此刻便藏在公主府中,今日,人我必須帶走。」
榮憲公主冷笑一聲,驕矜之色溢於言表:「空口白牙拿句命案,就敢闖我的鬥草大會?你有確鑿證據嗎?」
傅霽川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人證物證俱全,鐵證如山。」
「那又如何!」 榮憲公主聲色俱厲,「這裡是本宮的公主府,我的人,你今天帶不走!」
傅霽川的眼神更冷了:「殺人償命!公主府,亦非大周的法外之地!」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水榭不遠處的幄帳被人輕輕掀開,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她站在日光下,通身的氣度沉靜如山,雖無珠翠環繞,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人群像被風吹過的麥浪,齊刷刷跪了下去。
「參見皇后娘娘——」
溫以貞跟著跪下,膝蓋觸到冰涼的地磚,腦中卻一片空白。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傅霽川身上。
他沒有跪。
他就那樣直直地站著,深緋色的官袍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榮憲公主見狀,像是抓住了把柄,厲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見到大周皇后娘娘,竟敢立而不跪,是要反了嗎?」
傅霽川轉頭,目光淡淡掃過皇后,微微頷首行了一禮,卻依舊沒有屈膝,語氣擲地有聲:
「臣,大周大理寺少卿傅霽川,奉旨掌刑獄、查命案,為民除害。國法在上,臣職在身,今日只論案情,不論文武尊卑。兇犯在逃,恕臣不能行跪拜全禮!」
溫以貞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瘋了嗎?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在賭!
皇后卻沒有動怒。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傅霽川,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她開口:
「眾位平身吧。」
人群窸窸窣窣地站起來。
皇后看著傅霽川,語氣平靜:「究竟是什麼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