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起身,垂首稟報:
「那女子姓溫,名以貞,是定安侯府二房的表姑娘。
祖籍揚州,家中本是開茶莊的。六年前父母雙亡,她本人也下落不明,直到去年年底才忽然現身京城,投奔了侯府二房夫人沈氏。」
皇后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她細細地消化著這些信息,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半晌,她微微頷首。
那人會意,無聲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皇后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忽然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無父無母?」
秦嬤嬤沒有料到皇后的重點落在此上,她順著話頭接道:「是啊,身份是低微了些。」
話音剛落,她便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頭一凜。
秦嬤嬤立刻垂下頭:「老奴多嘴。」
皇后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茶盞里微微晃動的茶水,淡淡道:
「身份是最小的事。」
秦嬤嬤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對皇家而言,抬一個身份,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今日還是無依無靠的商賈孤女,明日就能是認在宗室名下的郡主縣主。
若是娘娘願意,認下做義女,與四爺成了名正言順的一家人,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這點門第出身的差距,在皇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皇后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眼神里,多了幾分秦嬤嬤看不懂的柔軟與悵然,是褪去了中宮皇后的威儀後,獨屬於母親的、藏了半生的心事。
「關鍵是她這個人,」皇后說,聲音更輕了,「以及……她怎麼待他。」
春日的風穿過宮牆,吹得殿前的西府海棠簌簌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
有幾片飄進窗來,落在皇后的膝上。
她拈起一片,看了看,又鬆手,任它飄落。
「秦嬤嬤。」
「老奴在。」
「你說,」皇后慢慢開口,「他那樣的人,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秦嬤嬤:「這個……」她答不上來。
皇后也不需要她答。
她只是望著窗外,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本宮倒是有些好奇了。」
——
夜色濃稠,月光清冷。
溫以貞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徑,穿過竹林小徑,推開那道小門,踏入澄園。
墨七正守在廊下,見她來了,像是鬆了口氣,連忙迎上前:「溫姑娘,您可算來了。爺他從回來就一直關在書房裡,誰都不讓進。」
溫以貞點點頭,沒說什麼,徑直往書房走去。
她在門口站定,抬手叩門。
沒有回應。
她又叩了三下,仍是寂靜。
她不再等,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沒有點燈,被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吞噬。
只有一縷月光,如同一柄冰冷的銀刀,從半開的支摘窗劈進來,在地面鋪開一片清冷的霜華。
傅霽川就立在那片霜華之中,背對著她。
身上還是白日裡那身深緋色官服,連玉帶都未松。
溫以貞反手合上房門,緩步走到他身後。
「傅霽川。」她輕聲喚他。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依舊定定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佛將自己囚在了月光里。
她看著他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背脊。
白天在水榭里,他也站得這樣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不肯彎折分毫。
可此刻,在這無人窺見的夜色里,那柄劍終於現出了細微的裂痕。
今日的他很不一樣。
無論是白日裡那個鐵面無私、與天潢貴胄對峙的大理寺少卿,還是此刻這個神魂游離、完全沉浸在自我的孤島中的男人,都是溫以貞從未見過的。
她好像在一天之內,重新認識了他的另一面。
溫以貞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他的肩背驟然收緊。
那是一種從沉思中被猛然拽出的僵硬,帶著本能的警惕。
可下一瞬,那熟悉的馨香鑽入鼻尖,他的身體便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
溫以貞將臉貼在他背上,隔著層層衣料,感受到他心跳的頻率——比平日裡快了些,也亂了些。
他們就這樣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亮在雲層里穿行,光影明滅之間,書案上的卷宗、牆上的字畫、架上的古籍,都在這清冷的月光里明明暗暗。
時光在這寂靜里變得很慢,慢得像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在逐漸合拍。
許久,傅霽川才開口,聲音沙啞:
「你怎麼來了?」
「你猜。」
傅霽川沒有回答。
溫以貞嘆了口氣,繞到他面前,仰頭看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深黑的眼眸照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微涼,輕輕撫過他緊鎖的眉骨,挺直的鼻樑,最後落在他緊抿的薄唇上。
「傅霽川,」她輕聲道,「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微微一怔。
「真的。」她看著他,「你在為那個死去的姑娘討公道。哪怕所有人都覺得你不該那樣做,哪怕你明知道會得罪公主,會觸怒皇后,你還是做了。」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唇角,眼底盛著溫柔的光:「這世間多的是趨炎附勢、明哲保身的人,能守住本心,敢為弱者執劍,這很難得。」
傅霽川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我還是退了。」他說,聲音里有一絲自嘲,「最後還不是退了?」
「退,是為了更好地進。」溫以貞直視著他,「今天那種場合,僵持下去沒有好處。你退了一步,保住了自己,日後才能為更多的人討公道。這不是慫,是謀定而後動。」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點狡黠的笑意:「何況,你根本不是因為怕,才退的。」
傅霽川挑了挑眉,眼底的郁色散了些,故意問道:「哦?那是因為什麼?」
溫以貞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月光落在她眼中,碎成點點星芒。
傅霽川忽然有些不自在,別過臉,輕咳了一聲。
啊,原來她知道。
知道他是因為她扯他衣袖那一下,才退的。
知道她那輕輕一扯,比什麼聖旨懿旨都管用。
知道他不是怕了公主,不是怕了皇后,只是怕她擔心。
溫以貞看著他那點彆扭的小動作,心頭軟了軟。
她踮起腳,在他唇角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這是獎勵。」 她彎著眉眼,笑得溫柔,「獎勵我們傅大人,今天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