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秦嬤嬤恍然大悟。
「只是啊,她若是認了,本宮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插手他們之間的事。本宮可以抬舉她,可以賞賜她,可以借著她的由頭,一步步走近他。可那樣……」
皇后頓住,似乎不願再說下去,可最終還是吐了出來:「他會高興嗎?會願意嗎?」
秦嬤嬤沒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那個孩子,從小被送出宮,以侯府幼子的名義養大。
二十多年來,他對宮裡的人——包括眼前這位生母——始終保持著客氣而疏遠的距離。
他不會接受任何來自宮裡的「好意」,更不會容忍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插手他的事。
「她不認,是在護著他。」皇后輕聲道,「護著他不被打擾,護著他們之間那點事不被外人沾染。」
她頓了頓,聲音里透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這意味著,他已經同她交底了。」
秦嬤嬤倒吸一口涼氣。
交底。
傅霽川那樣防備心重、性子冷硬的人,能把自己最痛的傷疤,攤開給一個姑娘看,那意味著,他也願意讓她替他上藥。
「所以,」秦嬤嬤喃喃道,「溫姑娘方才那番否認,並非為了撇清關係,而是……」
「而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本宮,」皇后接過話頭,「她不會成為本宮接近他的棋子。」
秦嬤嬤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來如此。
原來那姑娘,從頭到尾,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他。
皇后望著遠處,目光幽深。
「她否認,才說明她心中有他。」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給自己聽,「並且,把他的心意、他的喜惡、他的態度,置於自己的榮華之上。」
秦嬤嬤聽著這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那姑娘,無父無母,寄人籬下,好不容易攀上四爺這棵大樹,又得了皇后青眼——換了任何人,都該感恩戴德、順水推舟才對。
可她沒有。
她寧願放棄這天大的好處,也要守著和他的那點分寸,護著他不願被觸碰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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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
「這樣也好。」
皇后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秦嬤嬤看向她。
皇后望著遠處裊裊升起的香火,望著那些虔誠叩拜的善男信女,望著那一片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
她的側影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眼底卻藏著許多秦嬤嬤看不懂的東西。
「他身邊有這樣的人,」她輕聲道,「本宮……也能放心些。」
風拂過廊檐,帶起她的裙角。
遠處,鐘聲悠悠地響起,一下一下,敲在寂靜的午後。
秦嬤嬤站在她身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皇后重新拿起那串菩提佛珠,指尖捻過一顆顆圓潤的珠子,閉上眼,輕輕念了一句佛號。
不為江山,不為權柄,只為那個二十多年來,她沒能護在身邊的孩子,求一份平安順遂,求一份人間溫暖。
許久,皇后才轉過身,慢慢往回走。
「走吧。」她說。
秦嬤嬤跟上她的腳步。
兩人沿著迴廊緩緩而行,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
身後,香火裊裊,鐘聲悠悠。
——
翌日
從福禧堂請安出來,溫以貞便覺得身邊這人不對勁。
傅時薇今日格外安靜。平日裡嘰嘰喳喳像只雀兒的人,此刻卻低著頭,盯著腳下的青石板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腳步也慢,慢得跟在後頭的丫鬟都快越過她們了。
溫以貞看了她兩眼,終於忍不住開口:「時薇,你今日怎麼了?」
傅時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猶豫。
「以貞……」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溫以貞沒催她。
只是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走著。
又走了一段,傅時薇忽然拉住她的袖子:「以貞,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幫我出出主意,好不好?」
溫以貞看了看四周。
前面不遠處有座涼亭,是瀾園的地界,這會兒沒什麼人。
她點點頭,帶著傅時薇拐了進去。
兩人在亭中坐下。
春日的陽光從亭檐漏下來,落在石桌上,暖融融的。亭外一叢野花開得正好,粉白相間,招來幾隻蝴蝶。
傅時薇伸手摘了一朵,低頭揪著花瓣,一片一片,揪得心不在焉。
「以貞,」她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我母親說,我今年年紀夠了,正好在今年宮裡選秀的名單里。」
溫以貞心裡微微一沉。
她沒接話,等著傅時薇往下說。
傅時薇又摘下一片花瓣:「可你知道,我心裡只有小叔一人。」
溫以貞垂下眼,遮住那一瞬間的情緒,面上不動聲色。
傅時薇抬起頭看她,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愁緒,還有幾分少女特有的執拗。
她把手裡的花扔了,一把抓住溫以貞的手,握得緊緊的:
「你說我怎麼辦啊?我要不要去跟小叔表白?」
溫以貞抬眼看著她。
「如果,如果小叔也對我有意思,」傅時薇臉上浮起一點紅暈,眼睛裡亮了一瞬,「那我們立刻請長輩做主定下婚事,我就不用去選秀。」
那點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可是,如果,如果小叔沒那個心思……那我……」
她沒說下去。
可那意思,溫以貞懂。
表白被拒,往後還怎麼見面?
叔侄的情分還怎麼處?
溫以貞看著她那張愁苦的臉,心裡泛起一絲不忍。
她想了想,開口:「你覺得……小叔有那個心思嗎?」
傅時薇低下頭,盯著石桌上被自己揪碎的花瓣,悶聲道:「可能……他可能會拒絕我吧。」
溫以貞沉默了一瞬。
然後斟酌著開口:「既然如此,那還是……不要去挑明了。至少,你們還是親人,還能像現在這樣好好相處。若是一語戳破,恐怕連這份叔侄的情分都保不住了。」
傅時薇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啊。就算是微乎其微,我也想爭取一下。不然,我這輩子哪怕當了皇后都會後悔的!」
溫以貞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倔強,幾分天真,還有幾分豁出去的決絕。
像一隻撲火的飛蛾,明明知道會燒著翅膀,還是想往那火光里闖一闖。
她嘆了口氣,握住傅時薇的手。
「那不如這樣,我幫你去試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