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視野里,才收回目光。
「小憐,」她喊,「過來,我們一起放!」
小憐從馬車那邊跑過來,接過線軸。
她沒放過紙鳶,手忙腳亂的,風一來就急著松線,線軸差點脫手滾出去。
溫以貞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趕緊接過來救場。
兩人換了幾次手,紙鳶終於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越飛越高,在春日的天空里變成一個小小的點。
「小姐你看!飛起來了!」小憐拍著手跳起來。
溫以貞仰著頭,望著那隻親手做的蝴蝶紙鳶在風裡翩翩起舞,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歡喜。
笑聲在草地上飄了許久。
可風漸漸大了起來。
小憐抬頭看了看天色,遠處有一片烏雲正慢慢壓過來。
她收了笑,有些擔憂地說:「小姐,風有點大了,我們還是走吧。」
溫以貞也抬頭看了看。
方才還晴朗的天,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太陽被雲層遮住,風也比剛才大了許多,吹得樹枝嘩嘩作響。
「好,收線吧。」
她開始收線。
線軸在手裡轉得飛快,紙鳶在天上搖搖晃晃地往下落。
收到一半,風忽然猛地一扯,線「啪」地斷了。
紙鳶打了幾個旋,飄飄蕩蕩地落向遠處,掛在了山坡下一棵歪脖子樹上。
「哎呀!」小憐急得直跺腳。
溫以貞望著那掛在樹梢的紙鳶,有些心疼。
那是她親手做的,從扎骨架到糊紙、畫畫,花了整整三天。方才還想著和傅霽川一起放呢。
「我去撿回來。」她說著,提著裙擺就往坡下走。
那樹看著不高,枝幹也粗壯,爬上去應該不難。
「小姐,還是我去吧!」小憐趕緊跟上。
「我手比你長,還是我來。」溫以貞頭也不回地說。
她走到樹下,仰頭看了看。
紙鳶卡在離地兩人多高的枝丫上,那根樹枝有手臂粗細,應該撐得住她的重量。
她踩著樹根,抓住一根低處的枝條,攀了上去。
「小姐,你小心點!」
「沒事。」溫以貞一隻手抓著樹幹,另一隻手去夠那紙鳶。指尖堪堪碰到紙鳶的翅膀,她伸長手臂,再往前探了探——
「咔嚓」一聲脆響。
腳下的樹枝斷了。
溫以貞只覺得身子猛地一沉,還沒來得及驚呼,整個人便從樹上直直墜了下來。
後腦勺重重磕在樹下的一塊石頭上,一陣劇痛從頭頂炸開,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小姐——!」
小憐的尖叫聲在耳邊炸開。
她聽見小憐在喊什麼,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
她也聽見了另一個腳步聲,急促的,從遠處跑過來——是墨九。
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大理寺的值房裡,傅霽川正和幾個同僚商議案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起身去關窗。手指剛觸到窗欞,心口忽然毫無來由地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他按住胸口,眉頭緊蹙。
那痛來得快,去得也快。
可不知為什麼,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從心底蔓延開來,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
半個時辰後,墨七跌跌撞撞地衝進來。
「四爺!溫姑娘她……她從樹上摔下來了!」
傅霽川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地炸開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怎麼衝出值房的。
墨七在身後喊了什麼,他沒聽清。廊上有同僚跟他打招呼,他沒看見。
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衝出大理寺的大門,翻身上馬,往侯府的方向疾馳。
風從耳畔掠過,颳得臉生疼。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胸膛撞破。
那些被他壓在心底二十年的東西,此刻全部翻湧上來。
他出生那年,天災人禍不斷;
他離開那個家之後,一切都好了起來。
那句「六親緣淺,刑克至親」的讖言,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他以為只要離得遠遠的,只要不去靠近任何人,那把刀就不會落下來。
可他靠近了她。
他貪戀她的溫柔,貪戀她的笑容,貪戀她窩在他懷裡喚他名字時的軟糯。
是他失了分寸。
他以為這一次,老天會對他寬容一些。
可她還是出事了。
「不是的……不會的……」他在心裡默念,拼命甩頭,想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可它們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越纏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馬鞭抽在馬背上,馬蹄聲急促得像催命的鼓點。
瀾園門口,傅霽川翻身下馬,幾乎是衝進去的。
他跑得太快,經過拐角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傅時薇只看見一個人影風一樣從身邊掠過,帶起一陣急風,連臉都沒看清。
她愣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衝上樓去,心裡直犯嘀咕:出什麼事了?
她遲疑了一下,也抬腳跟了上去。
暮雲閣內,藥味濃得嗆人。
溫以貞頭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厚厚的白紗布裹了好幾層,襯得她的臉白得像紙。她閉著眼躺在床上,呼吸又輕又淺。
傅霽川衝進來時,腳步猛地頓在門口。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睜眼的樣子了。
他的腿忽然發軟,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邊,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垂在身側,一點力氣都沒有。
「溫以貞,」他的聲音在發抖,壓抑了整整一路的恐懼終於潰堤而出,「你答應過我的。」
他把她抱得更緊,臉埋在她散落的髮絲里,聲音輕下去,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說等初雪。你不能食言。」
懷裡的人動了動。
「你……怎麼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剛醒來的虛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他臉上,「不是在辦案嗎……」
傅霽川的呼吸終於順暢了。
他閉上眼,將她重新按進懷裡,近乎粗暴地抱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感受她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過他的頸側。
活著。
她還活著。
這時,樓梯口傳來小憐的聲音,帶著幾分慌張:「二小姐,你怎麼來了?」
「我聞見好重的藥味,是以貞怎麼了嗎?」傅時薇的聲音越來越近。
「小姐她……她摔了一跤,磕破了頭,沒什麼大礙的……」
「摔了頭還說沒什麼大礙?我去看看!」
腳步聲已經踏上了樓梯。
溫以貞的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看向傅霽川。
她抓著他的衣袖,聲音急促而低微:「小叔,快躲起來,別被發現!」
傅霽川沒有動。
他不想躲。
他不想再躲了。
他想光明正大地坐在這裡,守著她,讓所有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