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南的雀舌。」溫以貞道,「選的是明前的一芽一葉,用臘月里采的梅花花瓣窨制了整整七日。」
「整整七日?」 一旁的林嬤嬤忍不住驚道,「我的姑娘,那可太費功夫了!尋常窨花,三日便已是頂精細的了,何況是這寒冬臘月的梅花,保存起來本就不易。」
老夫人聞言,伸手輕輕拍了拍溫以貞的手背,溫聲道:「難為你有這份耐心,也有這份靈氣。這茶,好,名字定了嗎?」
溫以貞搖了搖頭:「還沒有呢。這幾日光顧著琢磨怎麼窨制,名字還沒想好。」
老夫人點了點頭:「不急。好茶配好名,得慢慢想。」
溫以貞輕輕「嗯」了一聲。
老夫人放下茶盞,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幾分憐惜。
她沉默片刻,忽然開口:「以貞啊,你姨母上次跟我說了你和向家的事。」
溫以貞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依舊恭順。
「讓你等著做妾呢,」老夫人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我看著,著實是委屈你了。」
溫以貞垂著眼,聲音輕軟:「老夫人,以貞不敢說委屈。姨母能為我在京城擇這門親事,我已是十分感激。」
「你啊,」老夫人看著她,搖了搖頭,「還是太老實了。」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慈祥:
「這一等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你現在年紀小不懂,可姑娘家的好年華就那麼幾年,等個三五年過去,你的花期也就過了。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兒,憑什麼要去給人做小?」
溫以貞聽著,心頭忽然一暖。
她與老夫人相處不多,平日裡不過是請安時見一面,說不上幾句話。
可此刻老夫人這番話,句句都是在為她著想,站在她的立場上,替她考慮前程。
雖然「等」這件事是自己當初向向允提出來的,可這一刻,有人能這樣真心實意地為她著想,還是讓她心有所動。
她抬起眼,看向老夫人。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盛著的是真真切切的慈祥與憐惜。
老夫人見她望來,笑了笑,繼續道:「你這孩子呢,雖然來府里時間不長,但我心裡啊,還是喜歡的。懂事,安靜,又有一手好本事。」
她往前傾了傾身,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認真:
「我呢,有一個娘家的遠房親戚,是湖州人,姓梁。年紀比你大個三四歲,過幾天就要來京參加春闈。
家裡雖只是尋常小門小戶,上頭兩個哥哥兩個姐姐都已成家立業。但也算殷實安穩,有幾十畝薄田,還有兩間鋪子。」
她看著溫以貞,目光里滿是期待:
「我覺得配你啊,正合適。他性子老實,讀書也肯用功,若是中了進士,那便是正經的官老爺;
就算不中,回鄉做個教書先生,也是體面的營生。你嫁過去,就是正頭娘子,也不用受什麼閒氣。
他家裡人口簡單,公婆也是和善人,斷不會為難你。你覺得意下如何?」
溫以貞怔住了。
這個人選,確實是她當初向沈氏說的那「上選」中的上選了——小門小戶,人口簡單,舉人出身,不正是她曾經最想要的歸宿嗎?
放在兩個多月前,她定然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可是現在……
現在她猶豫了。
這兩個多月,發生了太多事。
她失了清白。
而且,這兩個多月她並沒有身孕。
這說明花媽媽當初說的是對的——她的身子,恐怕真的無法生兒育女。
這樣的自己,有什麼資格去嫁人?
有什麼資格去禍害一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
更何況,她如今好不容易求得傅霽川幫忙複查父親的案子。
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能撕毀與他的協議。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她斟酌了半晌,才諾諾地開口:「梁公子前途正好,以貞恐怕……配不上。」
「傻孩子,」老夫人只當她是自謙,「所以我這才提前跟你說嘛。
他要是此番能中個進士,那可就成了香餑餑,上門提親的媒人怕是要踏破門檻。可眼下他還沒考呢,這不正是好時機?」
老夫人沒有說透,但她聽懂了。
趁那梁公子在京等放榜之前,與他培養感情,定下親事。
這確實是老夫人在提點自己,全是為她著想,讓她無法直接說出拒絕的話。
可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更不能答應。
她不能辜負這份好意,更不能讓一個素不相識的好人,娶一個滿身秘密的自己。
正在這時,門口的婆子通傳聲響起:「四爺來了。」
老夫人和溫以貞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傅霽川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上了石青色常服,腰間繫著那隻靛青色的君子蘭荷包,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掃了一眼屋內,目光在溫以貞身上極快地掠過,隨即轉向老夫人,拱手行禮:「母親。」
溫以貞站起身,垂眸福身:「見過小叔。」
傅霽川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老夫人也注意到了他腰間的荷包。
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笑著問:「霽川,你這個荷包,看著不像是府里繡娘的手藝,針法很是特別啊。」
傅霽川只簡短地「哦」了一聲。
老夫人來了興致,追問:「那是姑娘送的?」
傅霽川又「嗯」了一聲,語氣依舊平淡。
老夫人和身邊的林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眼中都帶著笑意。
老夫人笑著問:「哪家的姑娘?」
傅霽川沒有回答,只是目光似有若無地朝溫以貞的方向瞥了一眼。
老夫人以為他是因為有晚輩在場,不好意思說,便笑著打趣道:「看來,我們四爺是有人了哦。」
溫以貞聽著這話,心頭一陣狂跳。
她不敢再待下去,趕緊起身道:「老夫人,天色不早了,以貞先告退了。」
老夫人笑著點頭:「好,你先去吧。我跟你說的那個親事,你好好考慮考慮。」
溫以貞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表露,只恭順地應道:「是,謝謝老夫人。」
她轉身,與傅霽川擦肩而過。
傅霽川的目光隨著她的背影移動,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門口,才不動聲色地收回。
待溫以貞走遠,他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語氣淡淡的:「母親方才說的親事,是什麼意思?」
老夫人正喝著那盞花茶,聞言抬起頭,笑著道:「哦,是以貞那孩子的事。」
她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惜:「那孩子啊,傻傻等著給人做妾,要等上兩三年呢。我覺得不妥,便想到我娘家一個遠房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