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細細道來:「姓梁,是個舉子,馬上要來京趕考。家裡人口簡單,人也老實。嫁過去就是正頭娘子,不比給人做妾強?我瞧著,配她正合適。」
傅霽川靜靜聽著,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可那握著茶盞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母親考慮得周到。」他淡淡道。
老夫人笑了笑:「那孩子是個好的,姑娘家的花期短,總不能為了做個妾就這麼耽誤著。我總得替她想著些。」
傅霽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香清雅,是方才她送來的那壺新制的花茶。
可此刻喝在他嘴裡,卻嘗不出半分滋味。
老夫人見此刻沒了旁人,終於將話題引到了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上。
她指了指傅霽川腰間的荷包,笑問道:「現在可以跟母親說實話了吧?是哪家的姑娘?瞧這手藝,可是用了心的。」
傅霽川垂下眼,避開母親的視線:「並不是哪家的姑娘。」
「哎,還想瞞著我這老婆子?」老夫人嗔怪道,「你若要議親,總得我這個做母親的出面。難不成,你還不想娶人家?」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過來人的勸誡:「姑娘家可耽誤不起哦。」
傅霽川抬起頭,看著她。
老夫人臉上的笑意殷切而溫暖,是那種真心為他高興的模樣。
傅霽川啞聲問道:
「母親,你覺得……我可以娶妻生子嗎?」
老夫人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
「你……你在說什麼?」
傅霽川再次垂下眼,那眼裡的失落無法隱藏。
他望著手中的茶盞,茶湯微微晃動,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碎掉。
「我這樣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只會給她帶來災禍。」
老夫人眼底倏地泛起一點水光,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養了他二十年,以為自己把這個孩子護得很好。
給他請最好的先生,為他鋪最穩的路,在他每次被夢魘驚醒時守在他床邊。
她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以為那些星象妄言終究會隨著他的長大而被遺忘。
可原來他從來沒有忘記。
那根刺,一直扎在他心裡最深處。
她望著眼前這個身形高大的兒子,腦海里忽然閃過很多年前的畫面。
他剛入侯府第三年,老侯爺病逝。
那一夜,他才剛滿六歲,一身素衣,跪在靈前哭得渾身發抖,一遍遍抓著她的衣袖,哽咽重複:「是我不好…… 是我剋死了父親……」
她抱著他哄了好久,一遍遍地說:「不關你的事,侯爺本就是老毛病,拖了好幾年了,大夫都說遲早的事。不是你的錯。」
可他還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她懷裡發抖,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最後,她捧著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說:
「霽川,你看,母親還好好的啊。母親一定會長命百歲的。陪著你,好不好?」
他才終於漸漸停止了哭泣,哭累了,靠在她懷裡,沉沉睡去,眉頭卻依舊緊緊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承受著那份不屬於他的罪責。
從那以後,他便日日晨昏定省,從不敢間斷。
如果哪天她有個頭痛腦熱,他比誰都緊張,請醫問藥,守在床邊,誰勸都不肯走。
二十年了。
他長成了能獨當一面、權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性子沉穩,心思縝密,仿佛什麼都能扛得住,什麼都能藏得住。
她以為他早已走出了當年的陰影,可實際上,他從來沒有從那句話里掙脫出來。
他一直在用每一次的請安來確認自己不是那個帶來災禍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聲音微微發顫:「霽川,那都是星象妄言,虛無縹緲的東西,怎麼能當真呢?」
傅霽川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人心上。
「不是已經證實了一些嗎?我出生那年,天災人禍不斷;我離開那個家之後,一切都好了起來。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
「如果我真的是刑克之人…… 她該怎麼辦?我又該怎麼辦?」
老夫人搖頭,握著他的手更緊了幾分:
「霽川,你何必自苦?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與你無關。你是我的兒子,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
傅霽川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是她從未見過的脆弱與迷茫。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一字一句,問得無比艱難:
「母親,我真的可以……那麼自私嗎?」
老夫人心口一痛,正要開口,將那些藏了多年的疼惜與安慰盡數說給他聽 ——
卻被他輕輕打斷。
「我不能。」
「我不該。」
「我也不願。」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就算只有一點可能,我……也不想看到她陷入險境。」
老夫人張了張嘴,忽然發現所有安慰都顯得蒼白。
那些安慰的話,那些「你不必在意」的道理,她可以說出一籮筐。
可她知道,這些話,他自己早就對自己說過無數遍了。
他不是不懂道理,他是太懂道理,懂到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她只能嘆一口氣。
傅霽川端起茶盞,將杯中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從舌尖蔓延至心底,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
他站起身,朝老夫人拱了拱手:「母親早些歇息,兒子先告退了。」
老夫人望著他,點點頭。
傅霽川走出福禧堂。
夜色已深,廊下的燈籠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春雨還在下,細細密密,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墨七上前要給他撐傘,他伸手推開。
「爺,這雨涼……」
傅霽川沒有理會,只大步走進雨里。
冰涼的雨絲落在臉上、頸間,沁人的寒意透過衣料滲進來,可他卻像毫無知覺一般,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澄園的方向踱去。
雨打濕了他的發梢,石青色的衣料被雨水浸得發沉,可他走得極慢,像是要借著這春夜的冷雨,冷卻心底那滾燙的紛亂情緒。
走到澄園的月洞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
微微偏過臉,望向侯府西側的方向。
隔著重重花木與院牆,暮雲閣的那扇窗,還亮著一盞燈。
暖黃的光暈透過窗欞,在漫天雨霧裡顯得格外溫柔,像一顆懸在黑夜裡的星星。
那么小,那麼遠。
雨絲在燈火里飛舞。
風把它們吹的很亂很亂。
他就那樣站著,望著那扇窗。
望了很久。
久到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袍,久到墨七忍不住想上前再勸。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進了澄園。
腳步比方才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