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燭火搖曳。
傅霽川在書案後坐下,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案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低頭,看著腰間那枚荷包。
靛青色,君子蘭,針腳細密。
他伸手,輕輕摩挲著那株蘭花,指尖觸到錦緞上凹凸的紋路。
片刻後,他解下荷包,遞給一旁的陳嬤嬤。
「收起來吧。」
陳嬤嬤一怔。
她看著那枚荷包,又看了看傅霽川濕透的衣袍,滿心詫異。
今早戴的時候,爺對著鏡子系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嘴角那笑意壓都壓不下去。
怎麼這會兒,又要收起來?
她不敢多問,只伸手來接。
可那荷包紋絲不動。
她微微用了點力,依舊拿不動 —— 傅霽川的手指,正牢牢地攥著荷包的另一端,指節都微微泛了白,半點沒有鬆開的意思。
「四爺……」 陳嬤嬤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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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霽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緊的手。
怔了怔,像是剛反應過來。
然後,他連帶荷包收回手,轉身道:「算了,我自己收吧。」
他拉開書案下面的抽屜,將那枚荷包放進去。
手指離開時,又頓了頓。
終究合上抽屜。
而暮雲閣里,溫以貞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心思卻全不在書上。
她面前的桌案上,擺著十幾種乾花和茶葉,是她這些天的研究成果。
可她現在,卻連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心頭一直突突地跳。
可今夜,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等到更夫的梆子敲過一更,又敲過二更。
他還是沒有來。
溫以貞望著那扇始終沒有響起的門,心頭忽然湧起一絲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說不上是什麼。
就像心裡頭空了一塊,風呼呼地往裡灌。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茶盞放下。
也許,他也想清楚了吧。
聽到她要嫁人,不高興是有的,但也不至於次次都來興師問罪。
今夜,大概是真的不會來了。
——
一連幾天,傅霽川都沒有出現。
沒有夜訪,沒有紙條,沒有任何消息。
就好像他們之間那層隱秘的聯繫,忽然被人掐斷了一樣。
溫以貞照常去福禧堂請安,照常改良花茶配方,照常和錢叔商議茶莊的事宜。
她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依舊是那個溫婉得體的表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請安時,她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往那個位置瞟一眼。
他也每天照常來請安。
但她漸漸發現,他會刻意錯開時間——要麼來得特別早,在她還沒到時就已經離開;要麼來得特別遲,在她走後許久才姍姍來遲。
偶爾迎面遇上,他也只是淡淡點頭,便大步離去,連目光都不曾多停留一瞬。
擦肩而過時,溫以貞的餘光掃過他腰間。
空的。
那個靛青色的荷包,不見了。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可心口那個位置,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很輕,很細,卻真實地疼了一瞬。
原來,真的是荷包的事。
第五日。夜。
窗外的月光清凌凌地灑進來,落在那幾隻沒送出去的荷包上。
溫以貞坐在窗前,望著它們發呆。
桌子上還有一壺她新研製出來的茶,散發著淡淡梅香。
那股最初的澀味依舊沒有消除。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忽然輕輕嘆了一聲。
「到底……是我越界了。」
她喃喃自語。
她原以為,那枚君子蘭荷包,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靠近,是藏在協議之下的一點真心。
可如今想來,或許在他眼裡,那不過是她一時糊塗的僭越,是她不該有的妄念。
他沉默,他疏遠,他不冷不熱,不進不退 —— 用最體面、也最殘忍的方式,輕輕一划,就把他們打回了 「小叔」 與 「表姑娘」 的界限里。
溫以貞自嘲一笑,將荷包收起,看向窗外。
窗外,雨停了。
她想起那天雨里,他撐著傘,與她並肩而行。
那時候她以為,那把傘遮住的,是兩個人。
如今才知道,遮住的只是雨。
雨停了,傘收了,路還是要分開走的。
「小姐,你怎麼了?」 小憐端著熱水進來,見她神色落寞,忍不住輕聲問。
溫以貞飛快斂去眼底的澀意,搖了搖頭,聲音淡得像水:「沒什麼。」
沒什麼。
回到最初,本就沒什麼。
他們之間,不過是一場協議,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是她自己,在日復一日的靠近里,動了不該動的心,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
她站起身,走到桌邊,斟了一杯那早已涼透的新茶。
茶湯清澈,泛著淡淡的蜜色,湊近時,還能聞到那股清冽的梅花香。
可喝進嘴裡,是苦的。
今夜的茶似乎格外的苦,縱使梅香、茶甘都無法掩蓋。
她端著那杯茶,望著窗外的月亮。
父親的案子還懸在那裡,沉冤未雪,她還得仰仗他出手相助,還得靠著他翻案。
這個時候斷了聯繫,她這麼多年的隱忍、籌謀、委屈,又算什麼?
如果真的是她僭越了,那她退回來就是。
退到規矩之內,退到身份之外,退到不貪心、不妄想、不動心的位置。
為了父親,她做得到。
為了復仇,她什麼都可以不要。
包括最廉價的真心。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涼透的茶。
月光落在茶湯上,將那淺淺的蜜色照得愈發清透。
幾片茶葉舒展開來,靜靜地沉在盞底,像她此刻的心——涼透了,反而靜了。
真心。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真心不如「貞心」。
這茶,就用她的名字命名吧。
就叫「貞心」。
日月共為照,松筠俱以貞。
她溫以貞這輩子,可以沒有真心,但不能沒有這顆堅貞的心。
她舉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連同心頭那點密密麻麻的疼一同壓下,然後她站起身,向福禧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