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清晨,溫以貞醒來便覺得頭腦昏沉,像灌了鉛似的。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眼前一陣發黑,又無力地靠了回去。
那日晚上不過是吹了點風,當時只覺有些涼意,並未放在心上。
回來喝了杯薑茶,以為便沒事了。
可有些病不發出來,只是暫時壓制的話,只會在體內蓄積力量,最終壓不住了,反彈得比之前更凶。
小憐端水進來,見她臉色不對,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燙得她縮回了手。
「小姐,你發燒了!」小憐的聲音都變了調,慌忙放下銅盆,轉身就往外跑,「我去抓藥,你躺著別動!」
溫以貞想說「不礙事」,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嗯。
今日是東宮來下聘的日子。
整個侯府從清晨就開始忙碌。下人們穿梭往來,抬箱籠的、鋪紅氈的、掛燈籠的,各司其職,腳步匆匆。
儀式從午後開始,一直熱鬧到傍晚。
瓊華廳內燈火煌煌,明燭映著滿堂朱紅,絲竹聲繞樑不絕,賓客的道賀聲、笑語聲此起彼伏。
沈氏更是滿面春風,笑得合不攏嘴,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應酬,連眼角眉梢都盛著得意。
溫以貞上午喝了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
再醒來時,燒已經退了,就是喉嚨還有點癢,偶爾低咳幾聲。
她不想掃興,就還是來了,只是避開眾人,挑了角落坐著。
那是個不起眼的角落,挨著西側的柱子,被垂落的帷幔遮去大半。
若非刻意尋找,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裡。
這滿堂的熱鬧,終究是別人的。
她融不進去,也不想融進去。
她手裡握著一隻白瓷酒杯,杯中的桂花釀甜潤綿柔,入喉卻帶著淡淡的澀。
她一杯接一杯地抿著,不知不覺,竟多喝了幾杯。
臉頰泛起淺淺的緋色,眼底也蒙了一層薄薄的酒意。
她其實不該喝這麼多。
她本身身子就不爽利,呼吸有點不暢,心裡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悶得慌。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大約是熱鬧映襯下的孤寂,大約是病中無人知曉的淒涼,又大約是別的什麼。
她不願深想,只是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偶爾輕咳幾聲。
「溫姑娘。」
一道溫潤清朗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溫以貞抬眸。
一個年輕公子立在燈影下,穿一襲月白長衫,眉目清雋,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靦腆拘謹。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緊張,想來是在一旁躊躇了許久,才終於鼓足勇氣上前搭話。
是梁之年。
那日在福禧堂,她根本沒有好好看他。
彼時她滿心想著那個人,連他的臉都沒仔細瞧過。
此刻借著瓊華廳明亮的燭光,她終於看清了他。
眉如遠山,目若朗星,是乾淨的長相。
「梁公子。」溫以貞頷首,算是回應。
梁之年見她應了話,緊繃的肩背鬆了些,在她旁邊的位置落了座:
「在下此趟進京,恰好途經揚州。早聞『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此番一見,才知所言非虛,揚州的春景,實在是名不虛傳。」
「揚州……」溫以貞輕念著這個名字,原本有些懶散的坐姿不自覺地挺直了些,「現在,怎麼樣了?」
梁之年見她有了興致,眉眼間的拘謹頓時消散了大半,聲音也輕快了起來:
「很好。在下到揚州時正是『豆蔻梢頭二月初』,沿著運河走,兩岸全是瓊花,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場大雪。在下就特意下了船,在揚州城裡小住了兩日。」
溫以貞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還有呢?」她問。
梁之年見她還願意聽,便放開了許多,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了:
「最美還是瘦西湖。湖水澄澈,畫舫凌波,岸邊的垂柳垂到水面,風一吹,枝條輕搖,景致極美。」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聲音裡帶了幾分好奇:「就是不知道杜牧所說的『二十四橋』——是二十四座橋,還是有座橋叫二十四橋?」
溫以貞聞言,眉眼彎了彎,眼底那層薄薄的酒意被笑意沖淡了些,露出一瞬間的明麗。
「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說。
梁之年看著她笑,愣了一下。
他見過她兩次。
第一次是在福禧堂,她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裡,溫順乖巧。
第二次是此刻,她坐在燈影里,方才還是孤寂疏離的模樣,卻因他的話而眼波流轉,唇角微揚,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只是忽然覺得,這滿堂的朱紅與金黃,都不及她這一笑好看。
他垂下眼,耳根微微發熱,聲音也不自覺放低了些:「下次我再去揚州,得再好好數數。揚州到底有沒有二十四座橋。」
然後,他又順著話頭講起了東關街的早茶、富春茶社的翡翠燒賣、古渡口的芍藥……
溫以貞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燭火落在她眼裡,像兩汪被月光照透的泉水。
可聽著聽著,那些難熬的過往,還是不受控地涌了上來。
她望著杯里晃動的酒液,低聲吟道:「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一句詞落,周遭的氣氛瞬間靜了下來。
梁之年臉上的笑意也淡下去,他雖不知她過往的經歷,卻也聽出了這句詞裡裹著的悵然與悲涼。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溫姑娘,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溫以貞回過神,發覺自己失了態,連忙收斂了眼底的情緒,語氣平淡地掩飾道:
「沒什麼,只是許久沒回揚州,聽到公子說起,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借著酒液,將那股幾乎要湧出眼眶的酸澀壓了下去。
梁之年雖有疑惑,卻也看出她不願多談。
他不是那種會刨根問底的人,便識趣地沒有再追問,只是換了個輕鬆的話題,說起了自己家鄉湖州的風土人情,說起了進京路上的所見所聞。
他的語氣溫和,絮絮叨叨,像是在刻意安撫她的情緒。
他不急,不躁,不追問,不逼迫,只是坐在那裡,用最尋常的話語,一點一點把她從那個冰冷的回憶里拉回來。
溫以貞心中那團悶悶的東西,不知何時,悄悄散了些。
她漸漸也融入了話題,話開始多了起來。
他博學而風趣,她敏感而聰慧,竟是難得的投契。
老夫人遠遠看著這一幕,心裡欣慰。
她轉頭對林嬤嬤低聲道:「你看,他們聊得多好。」
林嬤嬤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笑著應和:「梁公子實誠本分,表姑娘也是個心善通透的,兩人站在一處,真真再合適不過了。」
她們都不知道,這世間的事,從來不是「合適」就能成的。
傅霽川其實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