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霽川進門時,瓊華廳里早已坐滿了賓客,明燭高燃,絲竹繞樑,笑語與碰杯聲攪在一起。
他站在廳門處,目光沉沉地掃過滿堂朱紅與攢動的人影,不過一瞬,便精準地鎖在了角落裡的溫以貞。
她正側著頭對梁之年說話,嘴角噙著笑,桃花眼微眯著,看起來心情很好。
她手裡捏著酒杯,臉頰泛著薄紅,像是三月的桃花被春風拂過,好看得晃眼。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成了拳。
他不動聲色地穿過人群,揀了廊柱另一側的席位坐下。
帷幔垂落下來,恰好將他與那方小小的角落隔開,只有帷幔交疊的縫隙,容他看清她模糊的側臉,聽清她軟乎乎的聲音。
他聽見梁之年說揚州,說瓊花,說瘦西湖,說二十四橋。
他聽見她笑了一聲,很輕,像風吹過鈴鐺。
他聽見她念那句詞——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傅霽川端起面前的酒盞,仰頭飲盡。
甜潤的酒液入喉,卻只剩滿嘴的苦澀。
滿堂絲竹不絕,笑語喧天。
而他與她,隔著一道帷幔,喝著同一壺桂花釀,品嘗著各自的苦澀。
她的苦是故園不再,他的苦是近在咫尺,卻求而不得。
他聽著她的咳嗽聲,一聲,又一聲,越來越密集。
他再也忍不了了。
趁著她放下酒杯,手腕無力垂落的瞬間,他的手穿過帷幔,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溫以貞的反應因酒意而有些遲鈍,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和不容錯辨的力道讓她手一僵。
她茫然地側過頭,透過帷幔那道狹窄的縫隙,正對上一雙幽深似海的眼。
是他。
心跳瞬間漏了一拍,驚惶與羞惱湧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便想掙脫,可那根手指卻瞬間收緊,隨即,一隻溫熱的大手穿過帷幔,將她的手整個包裹住,十指緊扣,不留一絲縫隙。
溫以貞眉頭緊蹙,她不敢回頭,怕被梁之年察覺,只能將聲音壓到最低:「你做什麼?」
帷幔那頭傳來他同樣低沉沙啞的聲音:
「為什么喝那麼多?」
為什麼?
她需要解釋嗎?
她與他之間那紙協議已經終止了。
她為什么喝酒,喝了多少,與誰談笑風生——這些,關他什麼事?
溫以貞又用力掙了掙,可他的手根本不容她掙脫。
他低聲道:「別喝了。」
她不敢做出太大的動靜,只能咬著唇放棄了掙扎,卻又憋著一股氣,索性換了左手去拿桌上的酒杯,仰頭便將杯中剩下的桂花釀一飲而盡。
她喝得太急,被嗆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傅霽川眼底閃過一絲懊惱與心疼,攥著她的手不得不鬆開。
「溫姑娘,你沒事吧?」梁之年慌忙起身,「我去給你倒杯熱茶來。」
說著,便匆匆離席。
他前腳剛走,傅霽川後腳便站了起來,繞過帷幔,走到她身側,一手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另一隻手幫她拍著後背順氣。
他俯下身,在她耳邊念叨著,語氣里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灼與怒意:
「叫你別喝了。」
溫以貞咳得眼前發黑,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
她感到幾道探究的目光已經落在了這邊,心頭一凜,猛地推開他,掙扎著站起身。
這一站,才發覺酒意早已上頭,天旋地轉。
身子一軟,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抓到了帷幔。
輕紗從鉤子上脫落,像一片雲似的塌下來。
傅霽川長臂一伸,將她攬進懷裡。
散開的帷幔落下來,將兩個人裹在一處。
輕紗裡面是昏暗的。昏得像一個不真切的夢。
他的心跳貼在她耳畔,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放開!」 溫以貞臉頰燒得通紅,又慌又亂,用盡全力甩開了他的手。
她掀起帷幔,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傅霽川被甩在原地。
帷幔還在輕輕晃動,紗影一重一重地盪著,像被攪亂的水紋。
他站在那片搖晃的紗影里,指尖還殘留著她衣裙的絲滑觸感和身體的溫軟,懷裡卻已空空如也。
溫以貞走出瓊華廳。
相比廳內的熱鬧,外面一片安靜。
夜風迎面撲上來,涼沁沁的。
她腳下發軟,扶住廊柱才勉強站穩。
身後沒有腳步聲。
她知道他不會跟來。
他從來不是那種會追上來的人。
她吸了口氣,壓下翻湧的酒意,繼續抬腳往外走。
剛端著水杯回來的梁之年只看見她的背影消失在廳門外。他想也沒想,把杯子往旁邊桌上一擱,快步追了出去。
走出垂花門,便是一汪澄澈的湖水。湖面上架著九曲迴環的石橋,青石板被夜露打濕,泛著清冷的光,一直延伸到湖對岸的花木深處。
溫以貞的身影,微微踉蹌著踏上了那座九曲橋。
小憐也追了出來,慌忙扶住溫以貞,嘴裡嘟囔著:「姑娘,您慢些走,早勸您別喝這麼多,這桂花釀後勁大。」
「溫姑娘——」
身後傳來梁之年的聲音。
溫以貞還沒來得及回頭,腳下忽然一滑,身形晃了晃。
一隻手及時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溫姑娘。」梁之年的聲音帶著幾分後怕,「橋上有露水,天黑看不清路,我送您回去吧。」
溫以貞站穩了,低頭看了一眼他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微微皺了皺眉,將手臂抽了出來。
「多謝梁公子。有小憐陪著就夠了,不勞煩您。」
梁之年正要說什麼,餘光忽然瞥見一個人影快步走過來。
梁之年連忙作揖行禮:「傅大人。」
傅霽川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分毫,徑直越過他,落在溫以貞身上。
「還逞強?」
溫以貞抿了抿唇,沒有回答。
她垂下眼,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小憐連忙跟上。
梁之年站在原地,看了看傅霽川,又看了看溫以貞遠去的背影,隱約覺得這兩人之間有些什麼,卻不敢多問,只匆匆行了一禮,正要快步跟上去——
墨七不知從哪片夜色里閃身出來,一把攔住了他:「梁公子,您的院子在那邊。」
梁之年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向傅霽川。
那人立在柳樹陰影里,唯有一雙眸子冷得像淬了冰,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只一眼,就讓他渾身打了個寒噤。
他只能僵硬地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溫以貞往前走,酒意翻湧,眼前的橋面忽遠忽近,她努力穩住身形,卻還是走得歪歪斜斜。
小憐伸手來扶,她擺擺手,固執地自己走。
溫以貞心裡憋著一股說不清的氣,想加快腳步,可走了幾步,腳下一絆,她整個人往前栽去——一隻手從身後伸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