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將她攬住,在她站穩的瞬間便鬆開了。
溫以貞沒有回頭。
她只是站直了身體,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道目光灼得她後背發燙,可她咬著唇,一步也不肯停。
走過九曲橋,前面是一段下橋的台階。
她的腳步越來越虛浮,眼前的台階開始搖晃。
她抬起腳,踩上去,卻踩了個空。
身體失去重心的那一瞬,她閉上了眼。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下一瞬,她整個人騰空而起——
他蹲下身,將她往背上一帶,然後起身,穩穩地往前走。
溫以貞趴在他背上,怔住了。
他的背很寬,很暖,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輪廓,和沉穩有力的心跳。
「你幹什麼?」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酒意和說不清的委屈。
傅霽川沒有回答。
他只是穩穩地背著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溫以貞閉上了眼,放棄了所有無謂的掙扎。
她的身體因病與酒而滾燙,此刻貼著他寬闊堅實的後背,感受著那隔著衣料傳來的心跳。
她緩緩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那是一個全然信賴與交付的姿態。
傅霽川的腳步一頓,隨即,緊繃的脊背悄然放鬆下來。
他鬆了口氣,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他放慢了腳步,讓她靠得更安穩些。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在夜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溫以貞漸漸放鬆下來。
酒意翻湧上來,眼皮越來越沉,呼吸也變得綿長而均勻。
她睡著了。
傅霽川聽到她平穩的呼吸,低低地笑了一聲。
「酒品倒還不錯。」
他走過迴廊,走過那株熟悉的老槐樹。
夜色將樹的輪廓染成一片濃重的墨綠,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這樹下,將點心塞給了墨七。
「溫以貞?」他輕聲喚她。
沒有回應。
他偏過頭看了看她,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睡得正沉。
他又開口,聲音放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語:「你那個時候……真的只是單純想感謝墨七嗎?」
風從廊下穿過,吹動檐角的鈴鐺,叮咚作響。
傅霽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
「你真是個沒良心的人。」
他閉了閉眼,繼續往前走。
耳邊是她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頸側,像最細軟的羽毛,撩撥著他早已失控的心弦。
前方暮雲閣的燈火越來越近,他的腳步不急不緩,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要到家了。
他在那扇門前停了一下。
「念姜白石的詞,怎麼不把下一句也念完?」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下一句是——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他微微偏頭。
「你的那個人呢?是誰?」
依然沒有回音。只有風聲,和她平穩的呼吸聲。
她還睡著,他嘆了一聲,推開了門。
小憐跟在後面,看著這一幕,悄悄紅了眼眶。
她別過臉,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回去。
上了樓梯,走進內室,傅霽川將溫以貞輕輕放在床上。
她的身體陷進柔軟的被褥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嚶嚀。
他回頭看她,卻見溫以貞動了動,醉眼朦朧地睜開眼看他。
那雙眼睛霧蒙蒙的,像隔著一層水汽,映著跳動的燭火。
傅霽川別開臉,對身後的小憐吩咐道:「去廚房,煮一碗醒酒湯來。」
「是,四爺。」小憐連忙應聲,快步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裡瞬間靜了下來。只剩燭火跳動的噼啪聲,還有兩人一輕一重的呼吸聲。
「人不舒服,還喝那麼多酒?」傅霽川先開了口,語氣里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心疼。
他俯身,替她脫掉腳上的繡鞋。
溫以貞咬著唇,不說話。
思緒在酒精里泡得發軟,可有些東西卻格外清晰——清晰得讓人想逃避。
「那個梁之年,根本不會照顧人。」他又說,替她掖被角,動作卻微微重了些,像是帶著氣,「眼睜睜看著你喝醉,不知道是不是圖謀不軌。」
溫以貞看了他一眼,又轉頭避開他的視線。
「溫以貞。」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她閉著嘴,不肯應聲。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嚴嚴實實地圈在身下。
溫以貞心頭一慌,拉高錦被,將自己蒙了起來。
傅霽川伸手,替她拉下一點:「這樣要憋壞的。」
見她依舊用沉默對抗,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口是心非的彆扭,故意說:「你知不知道,你喝醉的樣子,很難看。
溫以貞抬起頭,瞪圓了眼睛看他。
那雙桃花眼因為酒意而蒙著一層水霧,瞪起來非但沒有威懾力,反而帶著幾分嬌嗔。
她的臉頰紅撲撲的,唇瓣因酒液的浸潤而格外飽滿嫣紅,像一朵被雨打濕的海棠。
傅霽川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滾了滾,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俯身湊近她,氣息拂在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月麟香:「騙你的。」
「好看的。好看得……想讓人藏起來。」
溫以貞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酸得毫無徵兆,酸得猝不及防。那酸澀從鼻樑蔓延到眼眶,又從眼眶湧向喉嚨,堵在那裡,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是因這穿腸的酒,還是因這惱人的病,抑或是因他這句話,讓她想起了太多不該想起的過往。
傅霽川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他俯得更低,幾乎就要吻上那片令他朝思暮想的柔軟——
溫以貞卻在那瞬間,決絕地別過了臉。
「小叔,我們的協議終止了。」
傅霽川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就那樣停在離她唇瓣不到一寸的地方,呼吸拂過她的臉頰,溫熱而克制。
片刻後,他微微退開一些,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協議之外,不可以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卑微與乞求。
「嗯,不可以。」溫以貞望著燭火在帳幔上投下的明明滅滅的光,「協議之外……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