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遊廊下,三位夫人還沉浸在方才的震驚中。
目光久久定格在兩人跑過的方向,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被雨幕徹底吞沒。
面面相覷,一時竟無人開口。
最終常氏先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二嫂,表姑娘和四爺……」
沈氏腦子裡亂成一團,半晌才喃喃道:「我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他們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
她拼命回憶。
是正月初一,傅霽川送溫以貞一枚赤金簪子作為年禮?
還是更早,早到溫以貞初到侯府那日,傅霽川湊巧在門口「撿」到了她?
記憶的線頭被扯出來,越扯越長,越扯越清晰。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被當作尋常的偶然,此刻全都在腦子裡轉,拼出一幅她們從未想過的圖景。
兩人一起請假。
一起咳嗽。
一前一後踏進福禧堂。
表姑娘沒去成溪山。
四爺就提前回府。
……
……
常氏想到自己還曾盤算著讓溫以貞做自己兒子傅時宴的通房,甚至還想把她要來給邊關的長子傅時寒。
如今想來,簡直是痴人說夢。
她忽然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對沈氏說了一句:「二嫂,你這位外甥女,不簡單。」
說完,轉身往自己的淳園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安氏一句話也沒說。
她閉了閉眼,那些曾經的念頭——讓溫以貞給時安寫信、做妾——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抬步往澄園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澄園的門外,她看到了自己女兒。
傅時瑩蹲在雨里,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
雨水澆透了她的衣裳,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狼狽不堪。
安氏快步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瑩兒。」
傅時瑩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看著母親,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安氏沒有多問。
她只是將女兒扶起來,替她攏了攏濕透的鬢髮,聲音溫柔得像小時候哄她入睡時一樣:「我們走吧。娘帶你回家。」
她握住女兒冰涼的手,牽著她,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雨還在下。
——
不過一個上午的功夫,四爺拉著溫表姑娘在雨里狂奔的事,就傳遍了定安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從門房到廚房,從馬廄到繡樓,人人都在交頭接耳。
傳話的人添油加醋,聽的人瞠目結舌。
福禧堂內,老夫人身邊的丫鬟小翠,把早上親眼看見的那一幕,一五一十地轉述了出來。
老夫人停止轉動手中的佛珠:「你親眼看見的?」
小翠頭點得像搗蒜:「千真萬確!就在咱們福禧堂外面的岔路口!府里好多人都瞧見了!」
老夫人在心中默念。
霽川。
以貞。
這兩個名字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也合不到一處,又怎麼也拆不開。
林嬤嬤端了新沏的茶上來,看了看老夫人的臉色,低聲道:
「老夫人,其實……那天瞧見四爺腰間那個荷包,老奴就覺得那針法不像是京中繡樣,倒像是江南那邊的手藝。」
老夫人抬頭看她:「那是……以貞送的?」
林嬤嬤低著頭,沒再做聲,算是默許了這猜測。
「哐當」一聲輕響,茶盞被放在了桌上。
老夫人轉過頭,閉上了眼。
所有的一切,瞬間都說得通了。
她猜過他心裡的人是誰。
猜過是哪家鐘鳴鼎食的高門貴女,相識於某個詩會雅集,一見傾心;
猜過是朝堂上哪位才華橫溢的女官,讓他心生愛慕。
她把京城裡拔尖的姑娘都過了一遍,唯獨沒有猜過溫以貞。
而如今,謎底揭曉。
他心裡的那個人,竟只是一個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的異鄉人表姑娘。
這個答案出人意料,卻又那麼合理。
在傅霽川的心裡,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無父無母、寄人籬下、被命運放逐於這侯府的「異鄉人」呢?
他們分明是同一類人,在彼此的身上,照見了自己靈魂深處最隱秘的孤獨。
林嬤嬤見老夫人不語,斟酌著開口:
「老夫人,四爺看上表姑娘倒也不奇怪。表姑娘的品貌,就是在整個京城也是拔尖的。四爺若是喜歡,回頭抬舉她,收在房裡做個……」
林嬤嬤看著老夫人的神色,硬生生把「通房妾室」幾個字咽了回去。
老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將最初的震驚盡數壓了下去,然後搖了搖頭:
「你不懂。霽川那孩子,看著冷心冷情,骨子裡卻最赤城。情這件事,他要麼一分不給,一旦給了,便是毫無保留的全部。」
林嬤嬤大吃一驚:「老夫人的意思是……四爺想娶表姑娘為正妻?」
老夫人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這事兒啊,恐怕不是我們四爺說了算的。」
林嬤嬤怔了一瞬,隨即點頭道:
「對對對,老奴糊塗了!表姑娘雖好,可到底出身單薄了些,怎麼能做四爺的正妻呢?您肯定不會點頭,宮裡頭鳳儀宮那位估摸著也不答應。」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林嬤嬤,誰跟你說我不會答應了?」
林嬤嬤愣住:「難道您……」
老夫人轉頭望向窗外,窗外的雨剛停,院子裡綠肥紅瘦,生機勃勃。
她的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化不開的疼惜:「兩個都在苦海里泡了小半輩子的孩子,好不容易抓住了彼此的手,我這個做母親的,還能硬著心腸,棒打鴛鴦不成?」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兩隻正在廊下避雨的麻雀身上。
它們挨得很近,翅膀碰著翅膀,正用喙替對方梳理著被雨水打濕的羽毛。
「他們兩個,擁有的本就不多。我還能從他們身上,再奪走什麼呢?」
她輕輕搖了搖頭。
「再說了,他們往後的路,還有那麼多劫要渡,還有那麼多坎要跨。若是連我也成了他們的『劫』,那這命,未免也太苦了些。」
林嬤嬤看著老夫人鬢角那幾縷銀絲,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沉默了片刻,壓下眼底的濕意,努力讓語氣變得輕快些:「老夫人說的是,也是您心善,肯疼這兩個孩子。
溫表姑娘自然是極好的,知世故而不世故,歷圓滑而留天真,在府里住了這些日子,待人接物從來妥帖周到,上上下下誰不誇她一聲好?
四爺呢,也是個有分寸的。這麼多年,別說是拉著哪個姑娘的手跑了,就是多看一眼,老奴也沒見過。
那些個世家小姐、名門閨秀,來府上赴宴的時候,哪個不想往四爺跟前湊?可他呢,連正眼都沒瞧過一下。」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滿京城都說四爺不近女色,老奴以前也信了。原來啊,是他的緣分,就等在溫姑娘這裡呢!」
她頓了頓,想起方才老夫人的話,還是忍不住好奇:「那老夫人……您剛才說『由不得四爺說了算』,到底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