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啊,」 老夫人忍不住失笑,眼裡全是促狹,「我給我們那個嘴硬的四爺留點面子,就不說透了。」
林嬤嬤遲疑了一瞬,隨即像是反應過來:「是表姑娘那邊沒鬆口?」
她一臉的不可思議:「這,這怎麼可能?我們四爺是京城裡多少貴女的春閨夢裡人啊?怎麼會……」
老夫人揶揄道:「表姑娘怎麼想的,我是說不準。可我們家這位四爺,是實打實覺得自己在單相思呢。」
林嬤嬤愣了半晌,忽然捂著嘴低低地笑開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咱們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四爺,竟也有這一天!
虧他斷了那麼多奇案,猜透了那麼多人心,到頭來,竟連個姑娘家的心思都摸不透!」
她笑罷了,湊近了些,小聲問道:「那老夫人,您當真不打算推他們一把?只要您一開口,這名分定下來,溫姑娘不就名正言順了嗎?」
老夫人想了想,緩緩搖頭:
「不急。霽川那孩子,看著強勢,骨子裡卻怯得很,尤其是在這件事上,逼不得。
他如今正患得患失呢,等他自己想通了,穩妥了,自然會帶到我面前來,給我、給人家姑娘一個交代。我若此刻貿然插手,反倒會嚇著他們。」
她忽然想起那日晚上,溫以貞來福禧堂找她,說不考慮與梁之年的親事。
當時她還疑惑——這麼好的人選,她為什麼不動心?
溫以貞說的是什麼「茶莊的事還沒著落,無心兒女情長」。
現在想來,哪裡是因為不動心,是心裡早就裝了人了。
老夫人低聲感嘆:
「難得的是,以貞這孩子心裡揣著這麼大的事,卻一直安分低調地待在暮雲閣里,更沒借著霽川的心意,來我這兒討半點名分。甚至沒有借梁之年的事,耍點心機、逼一逼霽川。」
這份不攀附、不將就的自尊自愛,讓老夫人對她又多看重了幾分。
「這兩個傻孩子……」老夫人喃喃念叨著,腦海中浮現出兒子先前那副如臨大敵、深怕留不住心上人的模樣,唇角不由得彎了起來,「還口口聲聲說什麼『她不愛我』。」
她搖了搖頭,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鳥雀在枝頭跳來跳去,抖落幾片積在葉上的殘雨。
那些積鬱了許久的陰霾,正一寸一寸地散去。
老夫人重新閉上了眼,指尖的佛珠,又緩緩地轉動了起來。
——
錦繡閣里,滿屋都是即將出閣的嫁妝,一箱箱的綾羅綢緞,一匣匣的珠玉珍玩,喜慶而又寂寥。
傅時薇怔怔地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芭蕉葉,一言不發。
「小姐,溫姑娘來了。」丫鬟在門口輕聲通報。
傅時薇回過頭,看見溫以貞站在丫鬟身後,神色不安,眼眶微紅。
屋裡靜了許久,溫以貞才艱難地邁開腳步,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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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句艱澀的:
「時薇,對不起。」
「嗯,你確實對不起我。」
溫以貞的心口一縮,酸澀翻湧上來,堵得她幾欲落淚。
這是她在侯府里唯一的朋友。
不是轟轟烈烈,只有一見如故,以及此後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一點一滴攢下的情分。
她羨慕她的熱烈天真,她欣賞她的智慧堅韌。
可如今,她把這份情分弄丟了。
她垂下頭,準備接受所有的指責。
傅時薇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模樣,終是輕輕嘆了口氣,開口問道:「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溫以貞抬起眼,淚意朦朧,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該怎麼說?
說她和傅霽川一開始只是一場交易?
說她一步步動了心,卻連自己都不敢承認?
說她揣著這份見不得光的心思,面對她的親近與信任,每一次都滿心愧疚?
傅時薇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語氣軟了下來:「只要你能好好對小叔,我就原諒你。」
溫以貞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她,眼裡的淚都忘了落。
傅時薇看著她震驚的模樣,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少女心事落幕的酸澀,也有一種歷經掙扎後的通透。
她望向窗外,輕聲開口:
「我傾慕小叔這麼多年,總在想,他那樣的人,究竟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我想了很久,猜了很久,一直都沒找到答案,直到你來了侯府。」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溫以貞:
「我想來想去,如果真的有一個人,能走進小叔的心裡,那應該就是你的模樣。
你們平日裡站在一起,哪怕一句話都不說,那種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就勝過了千言萬語。
以前我總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感覺,直到今天早上,看見你們在雨里跑過的樣子,我忽然就懂了。」
「小叔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是淡淡的。說話淡淡的,臉色淡淡的,對什麼都不上心,對什麼都不在意,就像一幅疏淡的遠山水墨畫。
可今天看到他和你在一起,他忽然就在這人潮洶湧中,變得鮮明起來。」
傅時薇的眼眶也紅了,聲音微微發顫:
「他會笑,會生氣,會失控,會像個普通人一樣,有喜怒哀樂,會奮不顧身地拉著一個人往前跑。
這些,都是我這麼多年,從來都沒見過的他。」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笑,眼裡卻落了淚:「我想,這就是戲文里翻來覆去唱的愛吧,我嚮往而不得的愛吧。」
溫以貞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上前一步,握住傅時薇的手,哽咽著說:
「時薇,你也會得到的。你心裡裝著這麼多溫柔的愛,你比誰都懂愛是什麼樣子,你一定會遇到一個人,給你完完整整、獨屬於你的愛,很多很多。」
傅時薇的眼淚砸在交握的手上,她看著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嫁衣,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茫然,也帶著一絲期許:「也許吧,但願吧。」
「一定會的。」 溫以貞用力點頭,看著她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像你這樣好的姑娘,才最配得上世間最圓滿的愛。」
傅時薇擦了擦臉上的淚,抽回手,推了推她的胳膊,故作輕鬆地說:「好了,你走吧。我還要再看看我的嫁妝,別在這兒惹我掉眼淚了。」
溫以貞看著她故作堅強的模樣,心裡澀得像吞了一顆未熟的青梅,艱難地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她就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