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時薇的臉埋在她的後背,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無比認真:
「以貞,其實我也偷偷想過,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你。」
溫以貞僵住了。
「如果那個人是小叔,那麼我想,這個答案對了。」
傅時薇的聲音悶悶的,卻每一個字都清晰,
「小叔是我心中最好的男人,只有他那樣的人,才配得上你跋山涉水的這一程,才足夠消解你前半生受過的所有苦。」
溫以貞猛地轉身,將她緊緊抱住。
眼淚落得更凶,洇濕了傅時薇的肩頭。
「時薇,謝謝你。」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謝謝你讓我覺得,我不是那麼糟糕的人。」
傅時薇用力回抱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眼淚無聲地滑落。
「以貞,小叔身邊的人是你,我終於可以釋然了。你身邊的人是小叔,我可以真心祝福。真心的。」
兩個姑娘在滿室大紅的錦繡里,緊緊相擁。
窗外,陽光從雲層後探出頭來,灑在濕漉漉的芭蕉葉上,每一片葉子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些少女的心事、往事的回憶、真心的祝福,都融進了這一場無聲的擁抱里。
——
夜已深,三更的更漏聲穿過寂靜的庭院。
澄園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傅霽川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摞案卷,都是大理寺積壓的要務。
既然要去揚州,這些案子就必須在出發前了結。
他提筆批閱,字跡依舊冷峻凌厲,速度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批完一卷,擱下筆,目光不經意地掠過窗外。
暮雲閣的方向,隱隱約約透出一點暖黃的燈火。
溫以貞也沒有過來。
今天這一遭,暮雲閣和澄園都成了眾矢之的,無數雙眼睛正藏在暗處,窺伺著、審視著、議論著。
他們並沒有因為那場雨里的狂奔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有些東西,反而因為那一場失控,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看了幾息,終於收回目光,筆尖落下,繼續與那些冗長的案卷糾纏。
第二天,批覆下來了。
傅霽川捏著那封蓋著刑部與大理寺朱紅大印的文書,幾乎是立刻起身,大步出了衙署,策馬回了侯府。
走到暮雲閣,卻被小憐攔住了。
小憐福了福身,垂著眼道:「四爺,小姐去茶莊了,一早便走了。」
傅霽川腳步一頓,轉身又往茶莊去。
他到的時候,溫以貞正蹲在後院的茶圃邊。
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在給新栽的茶苗培土。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窄袖衫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縫裡沾著濕潤的泥土。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被春陽曬出的薄紅,鬢角有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頰邊。
「小叔?」她放下鏟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你怎麼來了?」
傅霽川站在茶圃邊,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里。
他揚了揚手裡的公文,沒有說話。
溫以貞的目光落在那紙上,又移到他臉上,來回看了兩遍,才試探著開口:「批覆……下來了?」
「嗯。」傅霽川將公文遞給她。
她接過去,低頭看。
紙上的字不多,她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裡的光亮得幾乎有些灼人。
「我一起去?」
他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太好了。」她笑起來,那笑意從唇角漾開,將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又急切地追問:「什麼時候出發?」
「三日後。」
「來得及!」她立刻說,掰著手指開始算,「茶莊這邊我要交代一下,貢茶院那邊也要說一聲,我們是坐馬車去嗎?那路上怕是要走兩個月?」
傅霽川眯了眯眼睛,一時沒有說話。
溫以貞就自己接了下去:「到了那邊就是盛夏了,要多帶些換洗的衣服。」
「坐船,水路會舒服一點,二十多天就到了。」傅霽川啞聲開口。
溫以貞一怔,手指停在半空:「二十多天?這麼快?」
那語氣里的驚訝太真切,真切得讓他心頭一緊。
二十多天的路程,在她眼裡竟是「這麼快」——那她從揚州一路北上,究竟走了多久?
那些她從不提起的日子,那些她輕描淡寫帶過的艱辛,此刻全藏在這句無心的驚嘆里,像一根細針,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一把將人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嗯。其他我會安排好,你只需要帶上你自己。」
溫以貞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掙扎。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輕輕「嗯」了一聲。
傅霽川還要安排去揚州的事宜,走後,溫以貞把茶莊的後續安排細細地交代給錢掌柜,又仔細核對了帳目。
錢掌柜一一應下,末了又忍不住問:「大小姐,您這一去揚州,得多久?」
多久?
溫以貞沉默了一瞬,彎了彎唇角:「說不好。快則兩個月,慢則……」她沒有說下去。
錢掌柜便也不問了,只是把她送到門口,又叮囑了好些路上小心的話。
——
馬車停在定安侯府的側門前,溫以貞走下馬車,抬眼就看見不遠處的石獅子旁,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向允。
他一身天青色長衫,正有些侷促地在門前徘徊,等著門房進去通報,此刻聽見馬車動靜,一轉頭就看見了她,眼睛瞬間亮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溫姑娘。」
溫以貞福身行禮。
向允站在她面前,語氣裡帶著忐忑:「我冒昧上門,是想親口告訴你一聲,我…… 訂親了。」
溫以貞臉上沒什麼波瀾,只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道了一聲:「恭喜向二哥。」
她的平靜顯然超出了向允的預料,他愣了一下,連忙又補充道:
「是趙通判家的小姐,是個明事懂理的大家閨秀,性子溫婉,日後我納你入府,她定不會為難你的,你放心。」
溫以貞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最後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虧欠也落了地。
事到如今,再含糊下去反而是耽誤人,她便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
「向二哥,有件事我也正想與你說清楚,我近日便要動身回揚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