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先是怔了半晌,而後忍不住偏過頭,唇角彎得越來越高,眼底的笑意像化開的春水,漫了滿臉。
傅霽川看著她笑,懸著的心就落了地,鬆開手,也跟著偏過頭,低低地笑了。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誰也不再看誰,各自對著各自的春色,各自揣著滿心跳動的歡喜。
半晌,傅霽川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聲音拉回慣常的平穩,目光落在她腕間:「手伸過來。」
溫以貞乖乖伸出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低頭看了一眼那圈淺淺的紅痕,眉頭又擰了起來。
他的拇指輕輕覆上那處紅痕,指腹帶著薄繭,觸感粗糲而溫熱。
「疼不?」他問。
聲音低低的。
大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兩個字里裹著多少溫柔。
溫以貞搖搖頭,卻沒有抽回手。
傅霽川便這樣順勢牽著她,轉身往府里走。
路過門房時,溫以貞一眼瞥見門房張大的嘴巴,還有那直勾勾落在兩人的手上的目光,瞬間如夢初醒,連忙將手抽了回來。
傅霽川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默默將那隻落了空的手收回身側,抬步繼續走,又聲音硬邦邦地道:「等下回去先去洗手。」
溫以貞看著他彆扭的模樣,彎了彎唇角,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往裡走。
穿過影壁,繞過照壁,便是一條長長的青石甬道。
暮色還未四合,但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有提著食盒的僕從迎面走來,遠遠地便躬身行禮。
溫以貞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與傅霽川拉開些距離。
誰知她剛退開,傅霽川就不動聲色地往她這邊靠了靠,腳步不快不慢,恰好又將那點拉開的距離補了回來。
傅霽川壓低了聲音,磁性的嗓音在夜色里勾人心弦:「你要嗎?」
溫以貞故意裝傻,歪頭看他,眼尾帶著笑:「什麼?」
傅霽川抿著嘴,耳根又泛起紅,沒再說話。
又走了幾步,遇上管事嬤嬤帶著丫鬟們請安,溫以貞再次往旁邊避了避,想拉開些規矩分寸,可腳剛動,身側的人就又跟了過來,依舊和她並肩而行,
傅霽川微微側頭,聲音極低地吐出一個字:「我。」
溫以貞忍著笑,明知故問:「你什麼?」說罷,故意加快腳步往前趕。
傅霽川長腿一邁,立刻追了上來,語氣里竟帶了幾分孩子氣:「就是我啊。」
溫以貞側頭看他一眼,朱唇輕啟,丟下兩個字:「不要。」
傅霽川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眼底的光也跟著暗了下去。
卻聽見前面的人腳步也停了,回頭看他,眼尾彎著,笑意盈盈地輕聲罵了句:「笨蛋。」
說完便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慢了許多。
傅霽川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臉上浮現出大大的燦爛笑容,快步追了上去。
溫以貞不再躲了,由著他和自己肩並肩走著,任由那點若有似無的暖意,順著相觸的衣袖,一點點漫到心底。
廊下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著,將前路照得溫暖而明亮。
行至瀾園門口,傅霽川停下腳步。
「去吧。」他說。
溫以貞點了點頭,提裙走上台階。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暮色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地面上。
見她回頭,他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問「怎麼了」。
她對他笑了笑,轉身進了瀾園。
身後那道目光,一直安靜地護送著她,直到那扇門緩緩合攏,遮住了滿園芳菲。
——
溫以貞先去了正房,沈氏正歪在榻上,看著管事嬤嬤拿來的帳本,見她進來,連忙招手讓她坐。
溫以貞屈膝行了禮,坐在一旁的杌子上,輕聲道:「姨母,我來跟您說一聲,過幾日我要回揚州一趟。」
沈氏手裡的帳本 「啪」 地合上,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心裡瞬間轉了好幾個彎。
她知道這丫頭和四爺關係不一般後,本還想著借著這層關係,等薇兒入了東宮,好好利用一把,怎麼突然就要走了?
她壓下心底的盤算,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怎麼突然要回揚州?可是在侯府里住得不習慣,受了什麼委屈?跟姨母說,姨母給你做主。」
「多謝姨母這幾個月的照拂,我在府里住得很好,沒有受半分委屈。」 溫以貞溫聲解釋道,
「是我父親當年的案子,大理寺查到了新的疑點,准許重審了,我必須親自回去一趟,配合覆核人證物證。」
沈氏聞言,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心頭那點算盤又噼里啪啦打了起來。
她又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 四爺跟你一起去?」
溫以貞點了點頭:「是,案子是大理寺主理,四爺會親自去揚州督辦。」
沈氏那顆心徹底放了下來。
四爺跟著去,這關係便算是坐實了。這外甥女只要還跟四爺有牽連,日後就總有能用到的地方。
「那好。」她笑著拉起溫以貞的手,輕輕拍了拍,「路上小心,注意安全。辦完了事,早日回來。」
溫以貞起身謝過沈氏,又陪著她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告辭了。
——
從沈氏院裡出來,溫以貞便往傅時薇的錦繡閣去。
天色已經暗了,錦繡閣里卻燈火通明。
丫鬟通報過後,她推門進去,傅時薇正坐在妝檯前,由丫鬟伺候著卸髮髻上的珠翠。
見她進來,傅時薇從銅鏡里望了她一眼,笑著招手:「來得正好,我剛讓人燉了紅棗銀耳羹,你陪我喝一碗。」
溫以貞在她身邊坐下,看著銅鏡里那張嬌艷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丫鬟端了銀耳羹來,兩人各捧一盞,慢慢地喝。
傅時薇喝了兩口,忽然側頭看她:「你有心事?」
溫以貞放下瓷盞,沉默了一瞬。
「時薇,我要回揚州了。」
傅時薇的手頓住了。
瓷盞懸在半空,熱氣裊裊地升上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回揚州?」她放下瓷盞,轉過身來,直直地看著溫以貞,「什麼時候?還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