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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山茶花

2026-10-13 09:15:21 作者: 聽嵐竹語

  「三日後就走。」溫以貞看著她,「回不回來……要看情況。」

  傅時薇的嘴唇微微抿緊了。

  「是為了你父親的案子?」

  溫以貞點了點頭。

  「我本來還想,」傅時薇低下頭,指尖絞著腰間的絛帶,「在我進那東宮之前,咱們姐妹還能再好好守著過一段日子。去逛逛集市,去聽聽戲……」

  溫以貞心裡一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有些涼,指尖微微發顫。

  「時薇——」

  「我知道。」傅時薇打斷她,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為父親鳴冤是正事,我不能攔你。我就是……」

  她頓了頓,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擠出一個笑來,「就是這心裡,突然空落落的,捨不得。」

  溫以貞看著她這副強撐出來的懂事,心裡酸得厲害。

  「我會回來的。」她說。

  這話出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傅時薇聽了,眼睛卻亮了一瞬。

  「真的?」

  溫以貞沒說話,只在她手上輕輕拍了拍。

  「你說的,」傅時薇抬起眼看她,「一定要回來。等你回來,馬上來東宮找我。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吃東市那家桂花糕,你說好不好?

  還有七夕節,我們一起乞巧,我攢了好多新的花樣子,中秋節我們一起去放花燈,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未來一年的約定都數了個遍,像是只要把這些盼頭說定了,溫以貞就一定會平平安安地回來,赴她的約。

  溫以貞看著她眼裡亮晶晶的光,笑著點了點頭:「好,都聽你的。」

  兩人相視而笑,雖然心底里都認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但有這個盼頭,也總是好的。

  傅時薇從匣子中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這個給你。」

  匣子裡是一方雪白的絲綢繡帕,中心繡著幾朵紅得如火、白得似雪的山茶。

  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是我親手繡的,本想著臨進東宮前再送你,現在只能提前了。」

  溫以貞接過那方帕子,指腹輕撫過那突起的繡線,眼眶一陣陣發熱。

  「我知道你偏愛山茶,卻一直沒問過,你為什麼獨獨喜歡這花?它雖美,卻總覺得有些冷清。」

  溫以貞看著帕子上的山茶,眼神漸漸變得悠遠:

  「山茶是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她總說這花純潔高雅,即便到了凋零的時節,也是一瓣一瓣地在風中飄落,碎得體面,美得溫柔。

  她希望我也能做一個如山茶般的人——忘掉那些仇恨,嫁個如意郎君,做一個快樂、平安的凡人。」

  她頓了一頓,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涼意的笑,繼續道:

  「但是,後來我翻閱典籍才發現,母親是把山茶和茶梅搞錯了。

  茶梅才是花瓣破碎、隨風飄零;

  而真正的山茶,是在它生命最燦爛、最鼎盛的時候,整朵花連著花萼一起墜落。

  它不低頭,不枯萎,死也要死得完整,死得驚心動魄。」

  溫以貞抬起頭,目光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與堅定:「知道這一點後,我反而更喜歡山茶了。喜歡它的決絕,它的不留退路。」

  傅時薇怔怔地看著她,那一瞬間,她仿佛在溫以貞身上看到了一朵正欲從枝頭躍下的紅山茶。

  不是為了枯萎而落,而是為了那份不被玷污的尊嚴,縱身一跳。

  「以貞……」傅時薇喃喃著。

  溫以貞收回情緒,將那繡帕折好,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荷包里。

  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遞到傅時薇手裡。

  那錦盒不大,天青色的緞面,繫著同色的絲帶。

  「給你的。新調的香,叫『長安』。用了你院子的里杏花和梔子花,還加了一點沉水香。到了東宮,想家的時候就聞一聞。」

  傅時薇接過錦盒,打開來,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那香氣清雅而綿長,像春日裡的一場雨,又像秋日裡的一陣風,讓人安心,又讓人想哭。


  她眨了眨眼,將那層薄薄的水霧逼回去。

  溫以貞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傅時薇還坐在原處,手裡攥著那隻錦盒,望著她。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銀色里。

  「我走了。」溫以貞說。

  「嗯。等你的好消息。」

  溫以貞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轉身走出錦繡閣時,身後傳來傅時薇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一路平安。」

  她沒有回頭,只是腳步頓了一頓,便繼續往前走了。

  身後,傅時薇望著那扇被輕輕帶上的門,許久沒有動。

  她低下頭,將那隻錦盒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

  那香氣從盒子裡飄出來,絲絲縷縷的,像一個人的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

  長安。

  她想,這名字真好。

  願她此去,一路長安。

  也願自己,在遙遠的東宮裡,也能長安。

  ——

  走出瀾園,溫以貞又往福禧堂去。

  夜色已經漫了上來,將廊下的燈籠襯得格外明亮。

  走到福禧堂門口,她剛要邁步,門從裡面開了。

  傅霽川走出來,兩人在門檻處打了個照面。

  兩人目光相觸,都是一頓。

  「進去吧。」傅霽川先開口,「我在外面等你一會兒。」

  溫以貞點了點頭,從他身側走過。

  福禧堂里燃著安神的檀香,絲絲縷縷,將滿室的燈火都熏得溫柔起來。

  老夫人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捻著那串沉香木佛珠,見溫以貞進來,便招了招手。

  「過來坐。」

  溫以貞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在錦杌上坐下。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慈和得像看自家孫女。

  「霽川都跟我說了。」她輕聲道,「你要跟他去揚州,為你父親的案子。」

  溫以貞點了點頭:「是。這些年,我母親一直放不下這件事。如今有了線索,我想去查個明白。」

  老夫人沉默片刻,將手裡的佛珠擱在炕几上,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

  那鐲子通體溫潤,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隻鐲子,跟了我幾十年了。」老夫人拉過溫以貞的手,將鐲子輕輕套在她腕上,「你戴著它,保平安。」

  溫以貞一怔,低頭看著腕上那隻鐲子。

  玉質溫潤,觸手生溫。

  她知道這東西的分量——老夫人貼身戴了幾十年的東西,不是尋常的賞賜,是長輩對晚輩最鄭重的託付。

  她站起身來,在老夫人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一個頭。

  「多謝老夫人。」她說,聲音有些啞。

  老夫人伸手扶她起來,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話不必說,說了反而輕了。

  溫以貞告退出來,走出福禧堂沒多遠,便看見了傅霽川。

  他負手立在廊下,背對著她,月光溫柔地灑在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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