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日,傅霽川忽然覺察到一件讓他覺得傷腦筋的事,那就是她吃得實在太少了。
不是那種「姑娘家要矜持」的少,而是實實在在的、讓人看了心裡發慌的少。
小半碗米飯,幾筷子菜,她便說「飽了」。
那飯量跟他比起來,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他有時忍不住想,這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靠那幾口風嗎?
午膳時,溫以貞吃了幾口,又放下了竹箸。
她托著腮,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唇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表演。
傅霽川夾起一塊魚肉,仔細剔了魚骨,送到她嘴邊:「嘗嘗,這個真不錯。」
溫以貞看了一眼,猶豫了一瞬,還是張口接了過去。
「好吃嗎?」他問。
她點了點頭。
傅霽川便笑了,又夾了一塊,剔了骨,遞過去。
她又吃了。
他就接著投喂,一塊接一塊,剔得越來越快,餵得越來越順手。
溫以貞就接著吃,一口接一口,嚼得越來越慢,可她沒有拒絕。
他遞過來的每一塊,她都吃了。
直到那一整條魚見了骨,盤子裡只剩下魚頭和魚尾。
傅霽川滿意地放下竹箸,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終於讓她吃了一頓像樣的飯。
可他一抬頭,看見溫以貞的臉色不太對。
她的臉有些白,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忍耐什麼。
「怎麼了?」他問。
溫以貞來不及回答,站起身,捂著嘴,轉身就往艙外跑。
傅霽川愣了一瞬,隨即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倒,發出一聲悶響。
他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趴在船舷邊,彎著腰,吐得昏天黑地。
江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她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一手緊緊抓著船舷,指節泛白。
傅霽川跟過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她身後。
他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力道小心翼翼,像是怕拍重了會把她拍碎似的。
「怎麼了?」他的聲音發緊,「怎麼忽然難受了?」
溫以貞說不出話。
她弓著身子,一隻手撐在船舷上,另一隻手捂著胃,臉色白得像紙。
吐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停下來。她直起身,接過傅霽川遞來的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把那翻湧的噁心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對上傅霽川那張滿是擔憂和自責的臉,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現在好多了。」她說,聲音還有些虛。
傅霽川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角殘留的淚痕,心裡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聲音低低的,「都怪我。我不該讓你吃那麼多。」
「沒事兒,」溫以貞搖搖頭,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因為是你餵的,所以多吃了點。只是沒想到我身體這麼不爭氣。」
那話像一把軟刀子,輕輕捅進傅霽川心裡。
她明明吃不下,卻為了他,硬撐著往下咽。
而他還傻乎乎地以為她愛吃,一塊接一塊地喂,恨不得把整條魚都塞進她肚子裡。
「都怪我。」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澀。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胸腔里的自責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溫以貞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急促的心跳,沒有再說「沒事」。
她知道,她越說「沒事」,他越覺得有事。
很快,隨行的大夫來給溫以貞診脈。
大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方。
他搭上溫以貞的脈,閉目凝神了片刻,又問了幾個問題——平日胃口如何?可常有胃脹反酸?可常有腹痛?
溫以貞一一答了。
方大夫收回手,捋了捋鬍鬚,斟酌著開口:「溫姑娘這胃,是脾胃虛弱的症候。胃氣不足,運化失常,所以食少納呆,稍食多便脘腹脹滿,甚則嘔吐。」
傅霽川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怎麼治?」
方大夫看了他一眼,道:「胃病需得慢慢養,急不得。飲食上要格外注意,少食多餐,每頓不宜過飽,吃些易消化的東西。生冷油膩辛辣的,一概忌口。另外……」
他頓了頓,「這病根兒,怕是從小就落下了。小時候是不是經常挨餓?或者有一頓沒一頓的?」
溫以貞垂下眼,沒有說話。
傅霽川的心猛地一沉。
小時候經常挨餓。
他知道她小時候遭過難,家破人亡,顛沛流離。
他知道她走過很長很苦的路,吃過很多他不曾想像的苦。
可「挨餓」這兩個字,還是第一次將苦難這樣具體地落在他面前。
方大夫開了方子,又囑咐了一堆注意事項,拎著藥箱退下了。
門關上,屋裡安靜下來。
傅霽川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沉默了很久。
溫以貞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在心疼和自責,她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當然知道這病是怎麼來的。
在「軟玉閣」里,為了維持纖穠合度的身段,她們從來沒有吃飽過,每天都餓著肚子,天不亮就要起來學琴棋書畫,學那些取悅男人的手段。
有一次她餓得實在撐不住,半夜偷偷溜到後廚,想撿別人丟掉的爛菜葉子吃,被管事媽媽發現,罰她在院子裡跪了整整一夜,寒冬臘月,凍雨浸透了衣衫,凍得她差點沒了半條命。
慢慢地,她也適應了。
只是從此吃東西就只能吃一點,多了反而會難受。
這就是她的來時路,一步一泥濘,一步一血淚,是直到此刻她都不願意與他說的過往。
最後,傅霽川轉過身來,所有的情緒都已悉數壓下。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將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沒事兒,」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們慢慢養就是了。嗯?」
溫以貞看著他眼底那點努力藏起來的、卻還是漏了出來的心疼,忽然覺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熱。
她點了點頭,也笑了。
「嗯。」
晚膳時分,溫以貞在書房裡看書,卻沒見到傅霽川,問守在門外的丫鬟,也只支支吾吾地說四爺去了後艙,再問便紅著臉不敢多說。
她心裡納罕,傅霽川素來最是矜貴,後艙左區是庖廚與僕從居所,他平日裡連踏都不會踏一步,今日怎會去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