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溫以貞是被鳥鳴聲叫醒的。
她睜開眼。
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帳頂。
她怔了一息,然後昨夜的記憶像退潮後的礁石,一塊一塊地浮出水面。
雨。長街。紅傘。
他那雙沉沉的眼睛。
還有那句——
她偏過頭。
他就趴在床邊,睡得很淺,眉頭還是微微蹙著。
他的手握著她的一隻手,一夜沒有鬆開。
她慢慢地將手抽了回來。
動作很輕。
可他還是醒了。
睜開眼的瞬間,眼底那點殘存的睡意便散了。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手背貼著她皮膚,停頓了片刻。
察覺到沒有發燒,他臉上表情放鬆下來。
溫以貞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碰了碰他的指節。
「你一宿沒回去?」她問。
傅霽川「嗯」了一聲,將手從她額頭上移開,反握住她的手。
「怕你夜裡燒起來。」
兩個人四目相對。
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鳥鳴一聲接一聲,把雨後清晨的安靜襯得格外綿長。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還會再落下來。
「明日便要啟程回京了。」傅霽川先開了口,「今日去拜別一下你父母吧。」
溫以貞點了點頭。
他說:「起吧,用了早膳我們就過去。」
——
上山的路不好走。
昨夜下了大半宿的雨,山路泥濘不堪,青石板台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泥漿,踩上去滑溜溜的。
傅霽川一手扶著溫以貞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墳重新修過了。
青石的墓碑,方正而素淨,碑前砌了供台,供台上擺著香爐和燭台,還有一盤新供的茶點。
墳冢用青磚圍了,填著新土,土面上已經冒出了細淡的草芽。
墳側移了兩株茶樹過來,被雨淋過,葉片上掛滿了水珠。
溫以貞的腳步停了。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人。
「你什麼時候弄的?」她問。
傅霽川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面容平靜:「那日後讓墨七帶人來修葺的。伯父一生愛茶,守了一輩子茶山,移兩株龍井過來陪著,也算合他心意。」
溫以貞抿了下唇,屈膝跪了下去,掏出帕子輕輕擦拭著碑面,擦掉泥點和落葉。
「爹,娘,」她輕聲說,「貞兒要回京城了,要為爹討回最後的公道。讓幕後害您的人,血債血償。」
「江南茶莊我已經拿回來了,這段時間,茶莊昌伯幫著照看,有老茶工們守著,女兒放心。你們也請放心。」
話說完,她磕了個頭,撐著地面正要起身,肩膀卻被傅霽川輕輕按住了。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他,就見他也跟著她一同跪了下去,對著墓碑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伯父伯母,你們好。
我叫傅霽川,京城人氏,今年二十有三,家中有祖業傍身,現任大理寺少卿,正四品銜。」
他的聲音沉穩鄭重,清晰地落在雨里,「我認識以貞,已經半年了。她這個人…… 」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彎。
「挺壞的。對我尤其是。」
溫以貞錯愕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著墓碑,像在跟兩位老人家嘮家常。
「總愛惹我生氣,總愛把心事藏起來,讓我猜不透。」
溫以貞眼眶忍不住發酸。
「不過,還好。我中意她,心悅她,喜歡她,」他側頭看了一眼溫以貞,繼續道,「很愛她,所以問題不大。」
他的聲音在這裡頓住。喉結滾了滾,像是在咽什麼很難咽下去的東西。
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說給面前這兩塊碑聽。
「就是我這個人,命可能不太好。不知道會不會給她帶去災禍。」
溫以貞的睫毛顫了一下,正要開口,他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不過,如果前面是火海,我就先去闖;前面是刀山,我就替她擋。我會盡我全力,護好她。」
說完,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地磕在泥水裡,一下,兩下,三下。
泥漿濺上他的衣袍、鬢角,他也不擦,就那麼直起身,額頭上沾著濕泥,眼神清明而篤定。
溫以貞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那兩株新移的茶樹,喉頭滾了一下,把什麼東西咽了回去。
下山的時候,雨又下了起來。
傅霽川將傘遞給她,自己蹲下身,回頭看了她一眼:「上來。」
溫以貞看著他的後背,愣了一瞬。
「不用,我自己能——」
「路滑。你燒剛退,再摔一跤,明日走不了路,耽誤的是我的行程。」
溫以貞瞪了他一眼,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然後伏上了他的背。
他的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膝彎,站起身來。
雨霧蒙蒙,山路在腳下蜿蜒。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扎紮實實。
他的後背很寬,隔著濕透的衣料,有溫熱的體溫透過來,暖著她的胸口。
溫以貞把臉埋在他的肩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月麟香。
溫以貞忽然想起小時候。
也是這樣的雨天,父親帶她上山巡茶。
山路滑,她走不動了,父親就會彎下腰,說:「來,貞兒,爹背你。」
她就趴在父親背上,舉著一把大大的油紙傘,兩隻腳晃來晃去,嘴裡還哼著母親教的童謠。
父親走得穩穩噹噹,一邊走一邊給她指哪棵茶樹是今年新種的,哪棵是老樹,茶葉要什麼時候采才最好。
溫以貞閉了閉眼,睫毛掃過傅霽川的後頸。
他感覺到那一點微涼的觸感,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想看她,卻只看見她將臉更深地埋進了自己的肩窩。
他沒有問,繼續往前走。
山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茶葉的清香。
雨落在傘面上,沙沙沙沙,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溫以貞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爹,娘,你們可以放心了。
山路還很長,雨還沒有停。
但傅霽川走得很穩,像他說的那樣——前面是火海,他先去闖;前面是刀山,他替她擋。
而她要做的,只是安心地伏在他背上,把那把傘撐好。
撐好了,兩個人就都不會淋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