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被這句猝不及防的問話噎了一下,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垂下眼。
傅時薇等了片刻,見她不答,歪著頭看她,目光亮晶晶的,帶著幾分促狹,也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
「怎麼不說話?你們不會還沒定下來吧?」
溫以貞放下茶盞:「……急什麼。我和他之間,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為什麼?」傅時薇不解,「小叔待你怎麼樣,旁人不知,我還看不出麼?他何時對人這樣上心過?」
「正因如此,」溫以貞抬起眼,眸光清凌凌的,映著窗外疏淡的天光,「他現在處在風口浪尖上。我……不能成為他的拖累。」
傅時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反駁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當然知道溫以貞說的是什麼意思——如今的傅霽川,已赫然立於這大周朝堂漩渦的最中心。
序齒的三位皇子,境況皆已明朗,或者說,皆已傾覆。
端王伏法,小世子株連,滿門除籍;
太子多年無所出,太醫院最終也瞞不住了,遞上的脈案明明白白寫著,他早已因寒酥散傷及根本,此生再無生育可能。
太子妃跪在鳳儀宮門口哭了一整天,哭得嗓子都啞了。
皇后都沒有見她,只是讓人傳了一句話:「回去好好將養。」
這句話說得體面,可誰都聽得出來——太子,廢了。
而遠在西北藩地的雍王,境況更是難堪。
本就早年中毒傷了根基,又在苦寒之地熬了數年,派去探視的內侍來信回稟,說雍王如今纏綿病榻,連回京的長途跋涉都恐難支撐,更別說擔起儲君重任。
皇帝這些年本就全靠藥吊著,如今被端王謀逆一事氣得嘔血,當場便倒在了御案前。
太醫院傾巢而出,忙了三天三夜,才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人雖醒了,但面色蠟黃,目光渙散,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前朝,後宮,因這接二連三的變故而徹底失了方寸。
奏章雪片般飛向文華殿,卻找不到一個能真正做主的人。
各方勢力暗中涌動,試探、結盟、傾軋,往日掩蓋在太平表象下的裂痕與野心,在這權力驟然出現巨大真空的時刻,開始悄然顯現,蠢蠢欲動。
國不可一日無君,可君位的繼承,卻成了死局。
那個被剔出玉牒二十餘年的名字,在這一片混沌之中,被越來越多的人提起。
傅時薇看著溫以貞,她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高牆切割成方塊的天空上,一言不發。
傅時薇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
「你啊。」那一聲嘆息里,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種同病相憐的體諒。
她如今也是局中人,她知道什麼叫做「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
溫以貞拍了拍她的手,彎了彎唇角:「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過得好就行,別操心我了。」
傅時薇攥住溫以貞的手,沒有鬆開。
窗外的日頭又偏西了一些,將殿內的影子拉得更長。
沒有人再說話,可有些東西,比言語更深地落在了彼此心裡。
——
來傳旨的是鳳儀宮的總管太監,姓馬。
馬公公見了傅霽川,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傅少卿,娘娘說了,請您明日辰時入宮,走玄武門的側門。」
玄武門的側門,不是正門。
不是召見臣子的禮儀,是母子私見的體面。
傅霽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第二天,他準時到了。
玄武門的側門半掩著,馬公公在門口候著,見了他便引路,一路穿廊過院,走的都是僻靜的小道,避開了所有耳目。
「傅少卿,娘娘在裡頭等您。」
傅霽川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他穿著一身鴉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對著端坐主位的皇后,只微微躬身行了一禮,不卑不亢,疏離冷淡,開口只稱:「皇后娘娘。」
皇后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二十年間,她只敢隔著遙遙人海看他,連一句親近的話,都沒敢跟他說過。
如今,皇室傾頹,國本飄搖,她走投無路,只能來找這個被她親手拋棄了二十年的兒子。
皇后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恢復了人前那個雍容華貴的國母模樣:「承霄,母后今日召你來,是什麼心思,你應該清楚。」
她終於敢當著他的面,叫他「承霄」,終於敢在他面前,自稱一聲母後。
可傅霽川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沒有半分波瀾:「臣不知。」
皇后心底一酸,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到他面前,仰起頭——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她得仰著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
他身上有侯府四爺的沉穩,有大理寺少卿的冷厲,獨獨沒有皇家子弟的驕矜。
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可她在他身上,幾乎找不到任何自己的影子。
他已經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不需要母親也能活得很好的大人。
「母后有話跟你說。」皇后擦了擦眼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傅霽川依言坐下。
「承霄,你是聖上的親生骨肉,是李家的嫡子。當年將你從皇室玉牒除名,送你到定安侯府,是母后走投無路、迫不得已。如今國家危難,社稷將傾,母后想讓你 ——」
傅霽川打斷了她:「皇后娘娘,臣恕難從命。」
「承霄!」
「臣,姓傅,不姓李。」 傅霽川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二十年前,娘娘把我丟在定安侯府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皇室的皇子,只是定安侯府的嫡子,傅霽川。皇室玉牒里,早就沒有我的名字了,這江山,這皇位,從來都與我無關。」
「玉牒可以改!」 皇后急切道,「只要你點頭,母后立刻讓宗正寺把你的名字加回去,立刻請聖上下旨,立你為儲君!」
「不必了。」 傅霽川微微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
「娘娘當年怕我刑克皇室,毀了李家的江山,如今就不怕了?
我這命帶孤煞的人,坐不上那把龍椅,也擔不起這萬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