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娘娘,您知道嗎?在這段日子裡,他給民女的,是民女這輩子從沒得到過的東西。是——不管民女從前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他都覺得不重要,他都要。」
「他說『他都要』的時候,民女就知道。」
「他給民女的,是偏愛。」
「不是因為你有用。不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你恰好是唯一的選擇。只是因為是你。」
「所以選你。」
皇后很久沒有說話。
她坐在那把酸枝木椅上,手裡捏著佛珠,指節泛白,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
窗外的秋日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出了那些被脂粉遮不住的皺紋,也照出了眼底藏了二十多年的、無處安放的疲憊與愧疚。
溫以貞站在她面前,垂手而立,不再說話。
茶堂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皇后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終於再也撐不住,抬手捂住了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從指縫間溢出來,壓抑而破碎。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含混不清,「你說得都對。」
她放下手,露出一張淚痕滿面的臉。
那張臉上的脂粉被淚水衝出了幾道痕跡,看起來狼狽極了,哪裡還有半分皇后的威儀。
「可我怎麼會不愛他呢?我想了他二十年。每年他生辰,我都讓人送東西到侯府。
我讓人畫了他的像,藏在枕頭底下,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來看。我不敢去看他,怕給他惹麻煩,怕打擾他平靜的生活。
我只能遠遠地看著。遠遠地看著他穿紅袍騎馬遊街,遠遠的看著他有了心愛的姑娘……」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我不是不要他。我是……不敢要他。」
溫以貞看著皇后哭成那樣,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她走上前,彎下腰,輕輕握住了皇后的手。
「娘娘,您今日屈尊前來,民女便知,您是真心在乎他的。一個不在乎的人,不會放下身段,來求一個茶商之女。」
皇后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娘娘,想要走進他的心,從來無需經過旁人,只需您自己。請您暫時忘掉皇后的身份,只用一位母親的心,去看看他,聽聽他。」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等您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真正畏懼的又是什麼時,您會發現,他的心門,其實並不難打開。」
皇后怔怔地看著她。
淚水無聲地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溫以貞的手背上,滾燙。
——
溫以貞將皇后娘娘送出茶莊大門。
京城的秋素來來得早,剛入八月,盛夏殘留的最後一點暑氣,便被一場連夜的冷雨洗得乾乾淨淨。
桂樹剛打了花苞,風一吹,便有極淡的甜香漫開來,混著初秋的涼意,裹在風裡。
皇后的鸞駕早已候在門前。
隨行嬤嬤躬身扶著皇后的手臂,正要送她上駕,皇后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再次看向溫以貞。
「你很好。」 她開口,聲音里還帶著哭過的啞,「難怪他把你放在心尖上。」
溫以貞斂衽躬身,禮數周全,卻依舊不卑不亢:「娘娘謬讚。」
皇后沒再多言,抬手止住了她再要相送的動作:「留步吧。」
說完,她便扶著嬤嬤的手,踩著腳踏緩步上了鸞駕。
溫以貞站在茶莊門口,直到皇后的鸞駕轉過街角,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才直起身來。
她剛轉過身,抬眼就撞進了一道熟悉的目光里。
長街對面的垂柳樹下,傅霽川正站在那裡,玄色常服被初秋的風拂得微微晃動。
手裡還提著個油紙包,是她今早隨口念叨了一句的老字號糖炒栗子。
兩人隔著熙攘的街巷遙遙對視,車馬人流從他們之間穿流而過,周遭的喧囂叫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彼此眼裡清晰的身影。
溫以貞先彎起唇角笑了,方才對著皇后時的銳利與堅定,此刻盡數化作了溫柔的軟意。
傅霽川抬步穿過街巷,避開往來的車馬,走到她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抬手替她理了理吹散的鬢髮,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耳廓:「她來找你了?」
「嗯,來了。」 溫以貞點點頭,自然地伸手接過他手裡的油紙包。
紙包入手還溫著,栗子的暖意透過油紙,貼著她的掌心。
傅霽川略帶緊張地問:「你怎麼說的?」
他不用問也知道皇后會跟她說什麼。
所以,他只想聽她怎麼答。
溫以貞低下頭,從油紙包里拈出一粒栗子,用牙輕輕一磕,殼裂開,露出金黃飽滿的栗肉。
她慢條斯理地嚼著,甜味在舌尖化開,才抬眼望他:「你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傅霽川怔了一下。
隨即,他低低笑了。
「糖炒栗子好甜。」溫以貞又咬了一粒,腮幫子微微鼓起,聲音含糊。
「嗯。」傅霽川的目光落在她唇角,笑意更深,「確實好甜。」
話音未落,他俯身靠近,溫熱的唇輕輕擦過她的唇角,將那點不慎沾染的糖漬捲入口中。
溫以貞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傅霽川得逞一笑,然後伸出手,牽住她的。
掌心貼著掌心,十指慢慢交纏。
「進去吧。」他說著,正要往裡走。
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溫表妹,小叔。」
兩人同時頓住腳步,回身望去。
傅時安站在幾步開外,一身天青色直裰,腰間繫著一條墨色腰帶,整個人比從前清瘦了些,卻多了幾分沉穩。
溫以貞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剛動了一下,便被傅霽川攥得更緊了。
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分明道出兩個字——不放。
傅時安上前幾步,目光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唇邊浮起一個得體的笑。
溫以貞見他走近,也不好再掙,便就著這個姿勢微微屈膝,福了一禮:
「表哥,好久不見,聽時薇說表哥金榜題名,高中進士,還未當面道賀,恭喜表哥。」
傅時安笑了笑:「多謝表妹。」
他目光轉向傅霽川,語氣依舊溫和:「小叔,侄兒有些話,想單獨同溫表妹說,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傅霽川眉梢微動,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不咸不淡地丟出一句:「有什麼話,不方便當著我的面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