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嗔怪,也有安撫,輕聲說:「我就跟他說幾句,你先進去。」
傅霽川眼底有一閃而過的不情願,但到底沒有駁她,慢慢鬆開了手。
指尖從她指縫間滑過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輕輕勾了一下。
溫以貞裝作沒感覺到。
傅霽川轉身進了茶莊,步子不疾不徐,背影筆挺如松,看不出什麼異樣。
只是走到門檻處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回頭。
溫以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然後轉向傅時安,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表哥,裡面坐吧。」
她引著他穿過前堂,來到後院。
茶莊後院安靜,一棵高大的銀杏樹已染上些微金黃,樹下設著石桌石凳。
她吩咐丫鬟看茶,兩人便立在銀杏樹下,秋陽透過稀疏的葉片,灑下斑駁光影。
而此刻,茶莊二樓的欄杆後,傅霽川負手而立,目光沉沉,正靜靜望著下方庭院中的兩人。
傅時安似有所覺,微微抬頭,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收回視線,對溫以貞笑了笑,笑意里有些瞭然的無奈,也有一絲淡淡的釋然。
「時薇同我說了你與小叔的事。小叔雷霆手段,為你查清了溫世伯的冤情,他確實很有本事。」
溫以貞接過丫鬟遞來的茶,親手斟了一杯,推到傅時安面前,笑了笑:「確實。」
她只說了一個詞,沒有謙虛,也沒有多言。
那是事實,不需要修飾。
傅時安靜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清麗的側臉上,那上面有著他熟悉的堅韌,也有著某種被妥帖珍視後生出的、更為柔和的輝光。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放得更緩,像是怕驚擾了這秋日的寧靜,也怕驚擾了自己心底最後那點波瀾: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你第一天來侯府,在門外碰到的人是我,會怎麼樣。如果第一個從溪山回來的人是我,又會怎麼樣。」
他苦笑了一下,又自己接了下去:「有些東西是天意,也有些東西是人為。」
天意讓他晚了一步。
人為讓他晚了更多步。
溫以貞抬起眼,望入他溫和中帶著一絲悵惘的眼眸。
她搖了搖頭,唇角彎起一個弧度:「表哥,世事從無『如果』。既已走過的路,何苦回頭假設?」
傅時安看著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最後一點執拗的影子和不甘,似乎也隨著這秋風消散了。
「你說得對。」 他舒了口氣,語氣鬆快了些,「方才在門外,看見你與小叔站在那裡……我便明白了,為何時薇能那樣輕易地放下。」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以貞,我今日來,是向你辭行的。」
溫以貞微訝:「辭行?」
「是,」 傅時安點頭,「我不日便要啟程,赴江寧府任職。」
「江寧?」 溫以貞更覺意外,「我聽聞……侯爺不是已為你打點好,留任翰林院了麼?」
這是條清貴又穩妥的捷徑,多少新科進士求之不得。
傅時安目光投向遠處高牆外的一角藍天:「原本是的。但方才看到你和小叔,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京中固然是好,可天地廣闊,我想趁此機會,出去看看,踏踏實實做點事。」
溫以貞望著他清俊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一向溫文儒雅、循規蹈矩的表哥,身上似乎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掙脫某種無形束縛後,屬於男子漢的擔當與開闊。
「江寧也很好。」 溫以貞輕聲道,是真心的認可,「六朝金粉地,人文薈萃,亦是富庶魚米之鄉。」
「是啊,」 傅時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中帶著些許遙遠的嚮往,語氣也輕快起來,
「離揚州也近。或許有空,還能去你故鄉看看。都說江南女子靈秀,去看看,是不是都如你一般。」
這話已說得有些逾矩,卻又坦蕩得讓人生不出絲毫反感,只覺是少年人離別前,一句誠摯又略帶悵惘的讚嘆。
溫以貞先是一怔,隨即莞爾,那笑意明淨如秋陽,帶著幾分打趣,也帶著祝福:
「那表哥此去,若遇著合心意的,可要記得『先下手為強』才是。」
傅時安被她這話逗得搖頭失笑,方才那點離愁別緒與未盡的惘然,似乎也在這一笑中消散於無形。
他笑夠了,抬袖擦了擦眼角,正要說什麼——
「咳咳。」
兩聲咳嗽從身後傳來。
傅時安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滯,又迅速恢復如常。
他沒有回頭,只用餘光看見一角玄色衣袍正從不遠處的廊下緩緩移過來。
溫以貞也聽見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低頭抿了一口,睫毛垂下去,唇角卻悄悄彎了彎。
傅霽川走到溫以貞身側,自然而然地停在那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兩杯半涼的茶,然後伸手,將溫以貞手中那杯拿了過來,就著她方才抿過的地方,喝了一口。
傅時安看著這一幕,目光在那隻被挪走的茶盞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慢慢收住了笑,將衣冠正了正,轉頭對著溫以貞,神色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表妹,有句話,我需得再說一次。」
「我當初說過的『等你』,此諾一直有效。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溫以貞怔了一下,有些奇怪。
他方才明明已經釋然了,為什麼最後要說這一句?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瞥見身側那人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然後,傅時安已轉頭,看向傅霽川,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是一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知不敵卻還是要挺直脊背的挑釁。
像是在說:我輸了,可我還沒認。
「小叔。」他拱手作揖,姿態恭謹,聲音朗朗,「那我先告辭了。」
說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溫以貞,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傅霽川站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將已到唇邊的、帶著冷意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大門外的光暈里。
溫以貞同樣望著傅時安離開的方向,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