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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最後的為難

2026-10-16 22:29:02 作者: 聽嵐竹語

  傅時安走出茶莊,跨過門檻,秋日的陽光兜頭澆下來,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沒有停步,一直走到街角候著的馬車旁,才終於停下來。

  他回過頭,望了一眼茶莊的方向。

  銀杏樹的樹冠從院牆裡探出頭來,金燦燦的,好看得很。

  她就在那棵樹下,和那個人站在一起。

  傅時安站了片刻,唇角的笑終於淡了下去,一點一點地消失。

  他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辭行是真的,釋然是真的,想去看看天地廣闊也是真的。

  可最後那一句,不是不甘心。

  他親眼在門外見過他們並肩而立的樣子——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等不到了。

  以貞。

  他在心裡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護不了你什麼了。

  也輪不到我來護了。

  或許,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留下這句話,留下這個看似余情未了的「尾巴」。

  我要讓他知道,這世上並非只有他傅霽川一人,曾將你放在心上,願為你等候。

  即便那人已轉身離開,那句話卻會像一根細細的刺,永遠扎在他心裡。

  我要他永遠記得,他此刻擁有的,並非理所當然。

  他要松一分手,便要想著,是否有人還在遠處「等待」。

  我要他永遠保有這份「危機」之念。

  如此,他或許才會更緊張,更珍惜,更不敢有絲毫怠慢與你。

  傅時安登上馬車,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向著與她漸行漸遠的方向駛去。

  他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看著京城熟悉的街景向後流去,目光沉靜,再無波瀾。

  以貞,望你此生,永如今日,有人珍之重之,護你無憂。

  這便是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為難」了。

  ——

  

  兩日後,夜色如墨。

  傅霽川自大理寺歸來,便徑直入了書房。

  他沒有喚人點燈,只靜坐於黑暗中。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傅霽川微微側頭。

  「母親?」他有些詫異,「您怎麼來了?」

  老夫人端著一盞燉盅走進來,借著廊下的光看清了屋裡的情形,嘆了口氣。

  「又黑著燈坐?」她將粥放在桌上,伸手點亮了燭台。

  燭光亮起來的那一瞬,她看見傅霽川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裡有——很多很多的東西,擁擠著、翻湧著,像是隨時會溢出來。

  「宮裡來人了。」老夫人在他對面坐下,「皇后娘娘要見你。人已經在前院書房等著了。」

  傅霽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今天下午就來了,跟我說了很久,問的都是你小時候的事情。」

  傅霽川抬起頭,聲音有些啞:「母親,您希望我回去嗎?」

  老夫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揭開燉盅的蓋子,攪了攪,遞到他面前。

  「先把粥喝了。」

  傅霽川接過燉盅,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很甜,放了紅棗和桂圓,是母親親手熬的——他不愛吃太甜的東西,可每年入秋母親都會熬這個方子,說他小時候體寒,喝這個暖身子。

  熬了二十年,從來沒有忘過。

  「霽川,」老夫人看著他喝完,才開口道,「你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嗎?」

  傅霽川一愣。

  「不是。」她自問自答,「可我叫了你二十年的兒子,你叫了我二十年的母親。這跟血脈有什麼關係?」

  她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動作自然得像天底下所有母親一樣。

  「你若是為了侯府留下,母親高興。你若是為了天下回去,母親也高興。只要你高興。」


  傅霽川的眼眶一熱,垂下眼,沒有說話。

  「去吧。」老夫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皇后娘娘等了你很久了。別讓她再等了。」

  傅霽川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被叫住了。

  「霽川。」

  他回過頭。

  老夫人站在燭火下,面容被暖黃的光暈染得格外溫柔。

  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不舍,有驕傲,還有一種只有母親才有的、無條件的篤定。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她說,「不要怕。」

  傅霽川閉了閉眼,鄭重行了一禮,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

  前院書房,檀香裊裊。

  再次相見,劍拔弩張的戾氣已散了大半。

  沒有那些隔著二十年光陰的怨懟與試探,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隔著案上那盞裊裊升著熱氣的茶。

  傅霽川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沒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挽著頭髮,看起來不像是大理寺的少卿,倒像是個讀書的清貴公子。

  皇后看他的也眼神不同了。

  上一次,那裡面還有矜持,有試探,有一國之母的威嚴與距離。

  這一次,那些東西都退去了,只剩下一個母親望著自己兒子的、近乎卑微的溫柔。

  還是傅霽川先打破了沉默。

  「娘娘今日來,是為了上回的事?」

  皇后放下茶盞:「上回的事,我還沒說完。承霄,我今天來,不是以皇后的身份來跟你談國事。我只是一個虧欠了你二十年的母親,想把一些話,完完整整地告訴你。」

  傅霽川安靜地看著她。

  「你走的那天,下著雪。」皇后的聲音輕了下去,「我只送你到馬車,看著你被嬤嬤抱著上了車。」

  「我沒有回頭。」

  「我怕自己回頭,就捨不得了。」她抬起頭,眼底已是一片水光:「可我後來才知道,捨不得是一輩子的事。回不回頭,都捨不得。」

  傅霽川下頜緊繃,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承霄,」皇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竟緩緩蹲下身,仰頭看著他。這個姿勢,讓她不得不仰視著自己的兒子,也讓他不得不正視這份遲來的懺悔,「母后……對不起你。」

  傅霽川長睫微顫,聲音冷硬:「現在說這些,毫無意義了。」

  「母后並非求你原諒。」皇后扯出一抹淒楚的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二十年來,我從未有一刻,真正忘記過你。」

  她淚珠滾落:「這兩日,我將你歷年所寫的文章、奏摺,反覆看了數遍;我向侯老夫人問遍了你從小到大的點滴;我甚至……去見了你心悅的那個姑娘。」

  皇后伸出手,似想觸碰他的臉頰,卻又怕驚擾了什麼般收回。

  「我在試著,拼湊出一個闊別二十年,一個名為『傅霽川』的模樣。」

  燭火搖曳,映著兩張相似卻同樣破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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