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時安走出茶莊,跨過門檻,秋日的陽光兜頭澆下來,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沒有停步,一直走到街角候著的馬車旁,才終於停下來。
他回過頭,望了一眼茶莊的方向。
銀杏樹的樹冠從院牆裡探出頭來,金燦燦的,好看得很。
她就在那棵樹下,和那個人站在一起。
傅時安站了片刻,唇角的笑終於淡了下去,一點一點地消失。
他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辭行是真的,釋然是真的,想去看看天地廣闊也是真的。
可最後那一句,不是不甘心。
他親眼在門外見過他們並肩而立的樣子——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等不到了。
以貞。
他在心裡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護不了你什麼了。
也輪不到我來護了。
或許,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留下這句話,留下這個看似余情未了的「尾巴」。
我要讓他知道,這世上並非只有他傅霽川一人,曾將你放在心上,願為你等候。
即便那人已轉身離開,那句話卻會像一根細細的刺,永遠扎在他心裡。
我要他永遠記得,他此刻擁有的,並非理所當然。
他要松一分手,便要想著,是否有人還在遠處「等待」。
我要他永遠保有這份「危機」之念。
如此,他或許才會更緊張,更珍惜,更不敢有絲毫怠慢與你。
傅時安登上馬車,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向著與她漸行漸遠的方向駛去。
他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看著京城熟悉的街景向後流去,目光沉靜,再無波瀾。
以貞,望你此生,永如今日,有人珍之重之,護你無憂。
這便是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為難」了。
——
兩日後,夜色如墨。
傅霽川自大理寺歸來,便徑直入了書房。
他沒有喚人點燈,只靜坐於黑暗中。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傅霽川微微側頭。
「母親?」他有些詫異,「您怎麼來了?」
老夫人端著一盞燉盅走進來,借著廊下的光看清了屋裡的情形,嘆了口氣。
「又黑著燈坐?」她將粥放在桌上,伸手點亮了燭台。
燭光亮起來的那一瞬,她看見傅霽川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裡有——很多很多的東西,擁擠著、翻湧著,像是隨時會溢出來。
「宮裡來人了。」老夫人在他對面坐下,「皇后娘娘要見你。人已經在前院書房等著了。」
傅霽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今天下午就來了,跟我說了很久,問的都是你小時候的事情。」
傅霽川抬起頭,聲音有些啞:「母親,您希望我回去嗎?」
老夫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揭開燉盅的蓋子,攪了攪,遞到他面前。
「先把粥喝了。」
傅霽川接過燉盅,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很甜,放了紅棗和桂圓,是母親親手熬的——他不愛吃太甜的東西,可每年入秋母親都會熬這個方子,說他小時候體寒,喝這個暖身子。
熬了二十年,從來沒有忘過。
「霽川,」老夫人看著他喝完,才開口道,「你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嗎?」
傅霽川一愣。
「不是。」她自問自答,「可我叫了你二十年的兒子,你叫了我二十年的母親。這跟血脈有什麼關係?」
她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動作自然得像天底下所有母親一樣。
「你若是為了侯府留下,母親高興。你若是為了天下回去,母親也高興。只要你高興。」
傅霽川的眼眶一熱,垂下眼,沒有說話。
「去吧。」老夫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皇后娘娘等了你很久了。別讓她再等了。」
傅霽川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被叫住了。
「霽川。」
他回過頭。
老夫人站在燭火下,面容被暖黃的光暈染得格外溫柔。
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不舍,有驕傲,還有一種只有母親才有的、無條件的篤定。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她說,「不要怕。」
傅霽川閉了閉眼,鄭重行了一禮,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
前院書房,檀香裊裊。
再次相見,劍拔弩張的戾氣已散了大半。
沒有那些隔著二十年光陰的怨懟與試探,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隔著案上那盞裊裊升著熱氣的茶。
傅霽川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沒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挽著頭髮,看起來不像是大理寺的少卿,倒像是個讀書的清貴公子。
皇后看他的也眼神不同了。
上一次,那裡面還有矜持,有試探,有一國之母的威嚴與距離。
這一次,那些東西都退去了,只剩下一個母親望著自己兒子的、近乎卑微的溫柔。
還是傅霽川先打破了沉默。
「娘娘今日來,是為了上回的事?」
皇后放下茶盞:「上回的事,我還沒說完。承霄,我今天來,不是以皇后的身份來跟你談國事。我只是一個虧欠了你二十年的母親,想把一些話,完完整整地告訴你。」
傅霽川安靜地看著她。
「你走的那天,下著雪。」皇后的聲音輕了下去,「我只送你到馬車,看著你被嬤嬤抱著上了車。」
「我沒有回頭。」
「我怕自己回頭,就捨不得了。」她抬起頭,眼底已是一片水光:「可我後來才知道,捨不得是一輩子的事。回不回頭,都捨不得。」
傅霽川下頜緊繃,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承霄,」皇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竟緩緩蹲下身,仰頭看著他。這個姿勢,讓她不得不仰視著自己的兒子,也讓他不得不正視這份遲來的懺悔,「母后……對不起你。」
傅霽川長睫微顫,聲音冷硬:「現在說這些,毫無意義了。」
「母后並非求你原諒。」皇后扯出一抹淒楚的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二十年來,我從未有一刻,真正忘記過你。」
她淚珠滾落:「這兩日,我將你歷年所寫的文章、奏摺,反覆看了數遍;我向侯老夫人問遍了你從小到大的點滴;我甚至……去見了你心悅的那個姑娘。」
皇后伸出手,似想觸碰他的臉頰,卻又怕驚擾了什麼般收回。
「我在試著,拼湊出一個闊別二十年,一個名為『傅霽川』的模樣。」
燭火搖曳,映著兩張相似卻同樣破碎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