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擦了下眼角,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展開,鋪在桌上。
傅霽川垂眸看去,心頭微微一震——那是他當年殿試的答卷。
卷首的題目墨色依然,赫然在目:《論刑獄之弊》。
「你寫這篇策論的時候,才十七歲。」皇后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捲紙,聲音有些感慨,
「你在裡面寫,『刑獄不平,則天下不平。天下之平,始於州縣,終於廟堂。』」
傅霽川的目光落在那列字上,十七歲的字跡,鋒芒畢露,一筆一划都帶著少年人的銳氣,像極了當年那個一腔孤勇、眼裡容不得半分不公的自己。
「你那時候就看得比很多人都遠。」皇后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說刑獄的根子不在州縣小吏,而在律法本身的漏洞。你寫刑訊逼供的弊病,寫律法在權貴面前形同虛設的荒唐。你洋洋灑灑列了十條改進之策,條條切中時弊。」
「承霄,你還記得你當年為什麼要寫這篇策論嗎?」
「記得。」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我的恩師朱明遠,是國子監的五經博士,一輩子守著三尺講壇講經授業,不攀權貴,不涉黨爭,是京里出了名的清介先生。」
「最後卻栽在了『奸黨罪』三個字上,罷官下獄,死在了詔獄裡。」
他頓了頓,喉結沉沉滾過。
「恩師一生無錯,唯一的『罪』,不過是他同科登第的至交,被權宦構陷成逆黨,滿門男丁抄斬,京中故舊人人避如蛇蠍,唯有他念著故人清白,偷偷給避在城外的寡嫂送了二兩奠銀,附了張拇指寬的短箋,只寫了十二個字:兄持正而隕,弟愧不能救,唯安。」
「就為了這十二個字。」 他抬眼,眼底是壓了半生的沉鬱,
「那張短箋被權宦截下,當夜就定了他『交通逆黨、心懷怨望』的罪名。我去獄中見他時,他被打斷了兩根肋骨,懷裡揣著一本被血污浸透的律典,指著那行『奸黨罪』的律文問我 ——
何為交結朋黨?是同謀亂政,還是一紙弔唁?何為紊亂朝政?是結黨營私,還是故人之誼?」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當年在詔獄暗牢里,刻進骨血里的無力與憤懣。
「律文里沒有半分明確的界定,沒有半分舉證的規矩,它本就不是用來約束奸邪的,是給上位者遞的一把無鞘的刀。」
「律法寫得光明正大,可漏洞就在這煌煌字句里,說你有罪,你便有罪,連辯駁的餘地都沒有。」
「三法司的官員明知他冤,卻不敢翻案 —— 律典是祖制,是聖上欽定的,誰敢說它錯了?從被抓到定讞,只用了三天。」
「恩師臨刑前,還在念著《春秋》里的『刑不上大夫』,可他到死都沒等到一句公道。」
「他跟我說,『霽川,你去做那個能改世道的人。』」
皇后的眼眶紅了,水汽漫上了眼睫,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疼惜與動容:
「所以你真的去做了。你放著翰林院清貴的差事不去,偏要進最苦最險的大理寺。你從七品推丞做起,一件案子一件案子的查,一樁冤獄一樁冤獄的翻。
你在揚州翻了六年前的舊案,在京城頂著壓力查了榮憲公主府的案子,最後連權傾朝野的端王,你都敢一查到底。」
她看著他,眼裡的心疼與驕傲交織在一起,「你面對的敵人,一個比一個位高權重,一個比一個心狠手辣,可你從來沒退過半步。」
傅霽川沉默,指節捏得發白。
「可你有多少事是管不了的?溫茗軒的案子,你管了。因為他是溫以貞的父親。」
「可是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溫茗軒的案子,你管不了。因為大理寺一年只能查幾十個案子,而天下的冤獄,何止千萬。」
傅霽川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
他豈會不知?
他心中所圖,遠非幾樁冤獄而已。
他想改嗣子繼承法,讓溫以貞這樣的女兒能堂堂正正地繼承家業,不用被人賣了、欺負了、連告狀的地方都沒有。
他想補律法的窟窿,讓屈打成招少一些,再少一些。
他想改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在大理寺批一百年的公文都改不完。
皇后知道,她已經說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卷《大周律疏》。
書頁泛黃,邊角都毛了,翻開來看,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註。
硃筆小楷,一列一列,有的力透紙背,有的在頁邊畫了一個問號,像是在跟一百年前寫這條律法的人隔空對質。
她的指尖拂過那些字跡,最終停在了戶律篇的頁腳 —— 那裡寫著 「男女同權,財產均分」 八個字,落筆極重,刻進了紙里。
「承霄,你不想當皇帝,你想和那個姑娘過平淡的日子——這些我都知道,我也能理解。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
她轉過身,看著他,「可你十七歲寫在答卷里的志向呢?你入仕六年做了那麼多事,難道就甘心止步於此?
一個將『為生民立命』刻在骨子裡的人,真的能對天下的不平事視而不見,安心地去過自己的小日子嗎?」
傅霽川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捲泛黃的答卷上。
皇后走回到他面前,俯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霽川,你的抱負,不止在大理寺那一畝三分地里。你若回來了——你能改的,就不止是一樁兩樁案子。你能改的,是一個國家的根基。」
傅霽川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沒有說話。
「承霄,我知道你怕什麼,」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怕你是災星,會禍國殃民,可你看看你這些年做的事,你翻冤獄,正律法,護百姓,這樣一個心懷天下、立志改變世道的人,只會為這個國家帶來福祉,又怎麼會是災禍呢?」
「那個讖言,困了你二十多年,也困了我二十多年。掙脫它最好的辦法,是你親手去擊碎它!」
傅霽川的眼眶倏然紅了,第一次主動對上皇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