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這輩子沒有這樣丟過人。
傅霽川率先回過神來,輕咳了一聲。
那幾位官員這才慌忙收回目光,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翻摺子,有人盯著牆上的字畫研究得極其專注,仿佛那幅《松鶴延年》里藏了什麼了不得的玄機。
溫以貞後知後覺地退了兩步:「失……失禮了。」
說完,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轉身就跑。
「站住。」
傅霽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溫以貞終於轉過身,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只見他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微微頷首,像是在安撫她。
溫以貞悶悶地「嗯」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御書房外的花園裡,桂花開得正盛。
溫以貞站在一棵老桂樹下,把滾燙的臉埋進掌心裡,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裡頭又響起了低低的說話聲,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克制不住的輕咳。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方才那一幕反覆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每一次都讓她想就地消失。
而門內,傅霽川端起茶盞,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對那幾位尚未回過神來的官員道:「繼續。」
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茶盞擋住的那半邊臉上,笑意早已藏不住了。
溫以貞等了一會兒,見傅霽川還沒出來,那點羞窘也漸漸被夜風吹散了些。
這御書房外的花園她不曾來過,想來是專供皇帝休憩的所在,花木修剪得極整齊,只是少了些野趣。
她蹲下身看一叢開得正好的秋海棠,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誰?」
溫以貞站起身,回頭,看到月洞門下站著一個女子,身姿婀娜,面容姣好。
而讓她心頭微微一跳的是,那女子身上穿著的,竟也是一襲月白色的浮光錦襦裙。
同樣的料子,在月光下泛著如水波般的光澤。
那女子見溫以貞不語,緩緩走上前來,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樣的衣裳上打了個轉,方才還帶著幾分疑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裹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敵意。
「此地是御書房近苑,除了奉旨覲見,尋常人等不得擅入。你是京里哪家的姑娘,隨家人來赴宮宴?居然連這點宮裡的規矩都不懂?」
她的語氣盛氣凌人,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仿佛京中所有官家貴女,都不放在她眼裡。
溫以貞微微蹙眉,並不想搭理她。
遇到一個穿著同樣衣裳的人來說些夾槍帶棒的話,她只覺得無趣。
她轉過身,想走開幾步。
那女子卻不肯罷休,語氣更沖了:「我問你,你身上這浮光錦料子,是從哪裡來的?」
溫以貞停下步子,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我沒有與姑娘分享的義務。」
「你——」那女子的眼睛瞪圓了,仿佛從未被人這樣輕描淡寫地頂撞過,「你究竟是誰?這樣無禮!」
溫以貞淡聲道:「我尚且不知姑娘名諱,姑娘這般咄咄逼人,似乎更無禮些。」
那女子的臉色變了一變,旋即冷笑一聲,將下頜揚得更高了一些。
「我乃鎮國大將軍府的嫡女江婉寧,當今太后的親外孫女。」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現在,我有資格問你了吧。」
溫以貞心頭輕輕跳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穩住聲音,不卑不亢地對上江婉寧的目光:「我是定安侯府的表親溫以貞。我在此處等人。」
「定安侯府的表親?哦,原來就是你啊。早就聽聞你在定安侯府時就……」
江婉寧忽然停住了話頭,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她上下打量著溫以貞的臉,乾巴巴地補了一句:「長得確有幾分姿色,也難怪不安分,只是這宮裡的規矩,倒是半點沒學會。」
她目光又落回那件襦裙上,嗤笑一聲:「這浮光錦是江寧織造府一年只貢兩匹的貢品,不是你這種身份能穿的。識相的,現在就去偏殿換一身,別在這裡礙眼。」
溫以貞平靜地回視她:「一件衣裳而已,左右不過是禦寒遮體的物什。江小姐穿著好看,我也覺得自己穿著不醜,便夠了。何來身份配不配的說法?」
不咸不淡的一句話,反倒把江婉寧頂得啞口無言,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又氣又惱:
「你這種妄圖攀龍附鳳的女子,這宮裡我見得多了!憑著幾分姿色就想往上爬,我告訴你,你還不夠格!
聽我一句勸,別給臉不要臉,難不成還要我叫人來,扒了你的衣服?」
溫以貞咬了咬下唇,沒再說話。
她不想在御書房外惹事,更不想因為這點口角,給傅霽川平添麻煩。
江婉寧見她沉默,愈發以為拿住了她的軟肋,冷笑一聲,揚起聲音便喊:「來人!把這個形跡可疑的人給我拿下,扒了她的衣裳!」
然而,她話音剛落,一個清冷沉穩的聲音便從不遠處的御書房門口傳來,不帶一絲溫度:
「出了何事?」
傅霽川疾步從陰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俊逸非凡的側臉和身上那件墨色蟒袍。
他一出現,整個花園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江婉寧臉上的刻薄瞬間化為委屈和嬌柔,她快步上前,對著傅霽川盈盈一拜,那動作行雲流水,腰肢款款,裙擺輕旋,端的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殿下,臣女是鎮國大將軍江上風家的嫡女江婉寧,奉太后懿旨,來請殿下去赴夜宴。
見此人形跡可疑,穿著與臣女相似的衣裳在御書房外徘徊,恐對殿下不利,正要將她拿下問話。」
傅霽川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而是徑直越過她,落在了溫以貞的臉上,見她神色平靜,並無受驚的模樣,這才微微放下了心。
他將目光緩緩移回江婉寧身上,又掃了一眼她身上的月白襦裙。
江婉寧還維持著那個盈盈一拜的姿態,微微抬著臉,期待著傅霽川能為她做主。
然而,傅霽川只是淡淡地開口:「你穿得不如她好看。」
江婉寧驟然僵住,難以置信地抬眸。
傅霽川仿佛沒有看到她慘白的臉色,繼續用那種毫無情緒起伏的語調說道:
「穿成一樣確實不大好,那就你先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