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寧只覺得顏面掃地,咬著嘴唇,再也說不出一句話,狼狽地行了一禮,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離去。
花園裡恢復了寧靜。
傅霽川走到溫以貞面前,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牽住了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平日不是最能說會道?方才怎麼任人欺負?」他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的責怪。
溫以貞垂下眼:「本想反駁的……可她說她是鎮國大將軍之女,我便忍了。」
「為何要忍?」
「鎮國大將軍啊,」她抬起眼,看著他,「你現在要穩住朝局,還要靠他帶兵守著邊疆,我怎麼能因為一件衣裳,就跟他的嫡女結怨,給你添麻煩。」
傅霽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輕輕帶到懷裡,低頭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里滿是心疼:
「傻瓜。大將軍又怎麼了?難道會因為你或者我沒有看上他女兒,他就不替國朝效忠了?
他這輩子南征北戰,守的是邊疆,不是他女兒的臉面。這兩件事,分得開。」
溫以貞嘆了口氣,別開臉沒說話。
「我不想你變得這麼懂事,以貞。」 傅霽川抬手,輕輕扳過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語氣鄭重又執拗,
「我當這個攝政王,就是為了更好地護住你。如果反而讓你因為我的身份受委屈,反過來小心翼翼地護著我——
那這個攝政王,我當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就喜歡你不懂事。」
他看著她,眼底的光晃了晃。
「像方才那樣,推門進來叫我的名字。像在侯府里那樣,不高興了就甩我的臉,高興了就沖我笑。那樣的你,才是你。」
溫以貞低下頭,將臉轉開,不讓他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知道了。」她悶悶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鼻音。
傅霽川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她順勢靠進他懷裡,將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以貞,」過了片刻,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不是說過,你也想有朝一日試試掌控別人命運的感覺嗎?」
溫以貞抬起頭,看到他眼底那片認真的光,和他唇角那一點弧度。
她心頭一跳,瞬間就明白了他想說什麼,連忙岔開了話題:
「宴會廳的絲竹聲都響了半天了,夜宴早就開始了,再不去,太后和文武百官該等急了。」
她掙開他的懷抱,拉著他的手就往宴會廳的方向走。
傅霽川由著她拉著,腳步不緊不慢地跟著,看著她被晚風拂起的發梢,眼底的笑意溫柔。
他想還得再耐心一點,等她心甘情願地,站到他身邊,與他一同看這萬里江山。
——
宮宴設在太和殿,殿內燈火輝煌,金碧交輝。
數十桌席面分列兩側,朝中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均已入座,珠翠環繞,衣香鬢影,一派盛世氣象。
太后坐在主位右側的鳳椅上。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從她微微抿緊的嘴角,察覺出那一絲不悅。
江婉寧換了身杏紅宮裝,坐在太后下首,眼圈還微紅著。
太后執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目光卻遙遙落在正入殿的兩人身上。
傅霽川一襲墨色金繡蟒袍,身形挺拔如松,行走間自有淵渟岳峙之勢。
溫以貞隨在他身側,月白襦裙在燈火下流轉著水波似的柔光,襯得她愈發出塵,搖曳生姿
二人並未攜手,步履之間卻自成一種無需言說的親近。
左側鳳座之上,皇后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目光掠過那雙身影,眼角彎了彎,金盞抬起,恰好掩住唇邊一絲瞭然的弧度。
身側的太后卻沉了臉。
「皇祖母、母后。」傅霽川上前行禮,聲如寒玉。
溫以貞隨之盈盈下拜,裙裾鋪地:「民女溫以貞,參見太后、皇后娘娘。」
「免禮。」皇后溫聲開口。
傅霽川伸手將她扶起,隨後逕自在太后身側的主位落座。
坐定後,他才抬眼看向溫以貞,示意她在自己下手的位置坐下。
溫以貞依言坐下,整了整裙裾,微微垂眸,安安靜靜。
皇后朗聲開口:「聖上龍體欠安,今夜由攝政王代天子賜宴。這第一杯酒,該由攝政王來敬。」
滿殿目光霎時聚來。
傅霽川神色未動,從容起身,執起面前鎏金爵。
他並未高聲,清冷的嗓音卻穩穩遞至每個人耳畔:
「月滿中天,人聚金闕。本王代陛下,敬諸位良辰安康,敬大周國祚綿長。」
群臣齊齊舉杯,山呼之聲如潮。
傅霽川一仰頭喝了,坐下後,很順手地拿過溫以貞面前的酒杯,只給她倒了小半杯。
「少喝點。」他側過臉,聲線低沉。
「為什麼?」溫以貞看他。
「你什麼酒量,自己不知道?」傅霽川眼裡有很淺的一點笑,「上回不知是誰,喝了兩杯就拉著我,說算她喝醉了……」
「殿下!」溫以貞耳朵一熱,趕緊端起那小半杯酒喝了下去,低下頭假裝研究桌上鑲嵌的螺鈿紋樣,不再理他。
傅霽川唇角微不可見地揚了揚。
酒過三巡,歌舞暫歇。
太后忽然將手中玉箸輕輕一擱:「承霄,這就是你的女人?」
傅霽川抬眼,迎上太后的目光,糾正道:「她有名字,叫溫以貞。」
太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溫以貞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溫以貞。」太后將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像在品鑑一道不太合口味的菜,「聽說是揚州茶商的後代?」
溫以貞起身,垂眸行了一禮,姿態端莊,聲音平穩:「回太后娘娘,是。」
太后鼻腔里逸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一個商賈女。」
溫以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卻紋絲不動,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太后卻沒有就此打住,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目光沒有看她,聲音卻更涼了幾分:
「就是你家那茶葉,惹出那麼多事來。」
殿中的空氣像是忽然被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