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太后說的是「雪頂含翠」案——那樁險些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
可那樁案子裡,溫家是苦主,溫茗軒是因揭露真相而被滅口的忠義之人。
將罪過推到苦主頭上,這話說得未免太過偏頗。
傅霽川擱在膝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太后此言差矣。雪頂含翠本身無罪,惹出禍事的,不是茶商,恰恰是您的孫兒——李承琰。
是他利用溫家茶莊的貢茶,暗中下寒酥散,妄圖斷絕皇嗣、謀逆奪權,與溫家無關,與以貞無關。
說起來,溫家是最大的苦主。是我們李家欠了溫家。」
「你!」太后被他當眾頂撞,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傅霽川,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竟敢這麼跟哀家說話!」
滿殿皆驚。
幾個大臣手裡的酒盞沒端穩,灑出了大半。
近處的安陽親王端起茶盞擋了半張臉,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遠處的則有的低頭看著面前的菜碟,研究那道桂花鴨的擺盤研究得極其專注。
有的對視一眼,同時把目光移向了屋頂的彩繪。
太后的臉從白轉青,從青轉紅,手指攥著鳳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罷了,哀家不管你。你的事,哀家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居高臨下地看了溫以貞一眼。
「只是承霄,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江山社稷想。太子和雍王的狀況你也清楚,如今皇室的擔子全在你一個人肩上。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生個孩子,綿延皇嗣。」
說完,她扶著江婉寧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滿殿的人都看著傅霽川,等著他舉杯,等著他說幾句場面話,等著他主持這場宮宴。
可傅霽川的目光落在了溫以貞身上。
溫以貞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面前的茶已經涼了,她端起來抿了一口,涼茶入口,苦澀漫過舌尖。
她將茶盞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碧綠清透,倒映著滿殿搖晃的燭影,粼粼碎碎。
皇后輕輕咳了一聲,朗聲說了幾句場面話,將這一頁揭了過去。
絲竹聲重新響了起來,舞姬魚貫而入,薄紗翩躚,將滿殿的僵硬一點一點化開。
大臣們紛紛舉杯,觥籌交錯,笑語喧闐,仿佛方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傅霽川側過身,微微低下頭,湊近了溫以貞的耳畔。
「以貞。」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太后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
溫以貞偏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我沒有放在心上。」她說。
傅霽川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彎,忽然伸出手,將她的手從桌下輕輕握住。
「走,帶你出去透口氣。」
他直接站了起來,朝皇后那邊略一點頭示意,就帶著溫以貞從側邊走了出去。
溫以貞任由他牽著手,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出大殿,沿著臨水的石逕往湖邊走。
身後,絲竹聲漸漸遠了,燈光也暗了,只剩月光和晚風。
他們來到太液池,夜色沉沉,水面上漂著星星點點的河燈,從上游一路蜿蜒而下。
岸邊有宮人守著,見攝政王來了,連忙奉上兩盞早已備好的蓮花燈。
傅霽川接過,遞了一盞給溫以貞。
她接過來,低頭看著手中那盞小小的河燈。
燈是蓮花狀的,粉白相間的花瓣,中間托著一支小小的蠟燭,燭火在她眼底跳動,將那雙桃花眼映得水光瀲灩。
傅霽川俯身,將自己那盞燈輕輕推入水中,看它晃晃悠悠匯入燈河。
他雙手合十,閉目片刻,像在許願。
然後他睜開眼,側身看向溫以貞。
溫以貞仍捧著燈,沒有放。
她蹲在岸邊,望著滿池漸行漸遠的光點,不知在想什麼。
「以貞。」傅霽川喚她。
她沒應。
「不許個願麼?」
溫以貞的睫毛顫了顫。
當時去揚州的船上,她在心裡許了三個願望。
第一個,為父親申冤。
第二個,奪回溫家的茶莊,重振家業。
第三個,願身邊之人,歲歲平安,雪霽日出,兒孫滿堂。
而今前兩願已償。
父親的冤屈已經昭雪,茶莊也重回手中。
只剩最後一個。
太后那句「綿延皇嗣」,像一根細而冷的針,悄無聲息扎進心口。
這第三個願,該如何圓滿?
「怎麼了?」傅霽川的聲音將她拉回當下。
她鬆開手,看那盞小小的蓮花燈漂入水中,燭光搖曳,漸漸匯入那片溫柔的光流里。
傅霽川與她並肩望向水面,輕聲問:「你知道我剛才許了什麼願嗎?」
溫以貞想了想,道:「是不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類?」
傅霽川搖頭,夜色里他的目光深沉:「我雙手合十的願望里,從來只有你。」
她微微一怔,偏過頭來看他。
「我的願望是——」傅霽川回望她,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刻在水上,刻在風裡,刻在今夜所有順流而下的河燈上,「願以貞,事事如願。」
淚水卻已不聽使喚,倏然滾落。
傅霽川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掌心貼在她微微顫抖的脊背上。
「今晚留在宮裡,可好?」他在她耳畔低問,氣息溫熱。
溫以貞將臉埋在他肩頭,許久,輕輕點了點頭。
傅霽川握住她的手,領著她穿過靜謐的宮道,走向寢殿。
朱門在身後合攏,她尚未站穩,便被他一把攬過,抵在門板上。
吻,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欠下的、攢下的、忍住的,一次性都釋放出來。
溫以貞很快被他點燃,像一株被春雨浸透的蘭草,渾身都軟了下來。
她伸手攀住他的脖頸,踮起腳尖,熱烈地回應著他。
唇齒相依間,是彼此熟悉的味道,也是這段時日分離的苦澀與重逢的狂喜。
傅霽川的手順著她的腰線探入衣襟,掌心貼著她溫熱的肌膚,指尖撫過她腰腹間軟了些許的肉,忍不住低笑一聲,貼著她的唇瓣,喘息著說:
「有肉了。終於把你養胖點了。」
溫以貞被他說得臉頰發燙,伸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尾泛紅,帶著未散的情動,反倒像撓在了他心上。
他捉住了她的手。
他將它按在那件墨色蟒袍的衣襟上,然後覆著她的手背,帶著她的手指探了進去。
他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帶著一點說不清是委屈還是邀功的意味。
「你摸,我都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