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霽川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有些刻意的哄睡腔調開口:
「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廟裡住著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老和尚在給小和尚講故事,他說——」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調子。
溫以貞乖乖等著下文。
「——『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廟裡住著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老和尚在給小和尚講故事,他說……』」
溫以貞眨眨眼。
傅霽川面不改色地繼續:「『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
「噗——」溫以貞終於反應過來,笑得肩頭髮顫,抬手往他胸口不輕不重地捶了一拳,
「你這什麼故事呀?這也叫故事?你還問我要長一點還是短一點——這有什麼區別?」
傅霽川一把捉住她捶過來的那隻手,五指嵌入她的指縫,緊緊扣住。
「有區別,」他說,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你想短一點,我就只講一遍。你想長一點,我就一直講下去,講到地老天荒也無妨。」
溫以貞的笑聲漸漸收住了。
炭盆里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噼啪一聲,映亮了他深邃的側臉。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過了好一會兒,傅霽川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嘆息:「你說我們的故事一直沒有結尾該多好。」
溫以貞看著他。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燭火上,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的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那個從來冷硬的男人,此刻卻像是一個貪心的小孩——貪一個永遠,貪一個沒有盡頭的以後。
她的鼻尖驀地一酸。
「傅霽川,」她輕聲喚他,聲音也染上了燭火般的暖意與飄忽,「沒有結尾的故事……往往是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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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點細碎的、不安的光。
「有始有終,才算圓滿。」溫以貞說。
傅霽川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那我們的故事,要寫到哪一章,才算圓滿?」
溫以貞偏頭想了想,眼眸里掠過一絲狡黠又溫柔的光。
「寫到第二百一十章。」
傅霽川微怔,不解:「為何是二百一十?」
溫以貞抿唇笑了笑,目光掃過一旁那本《天象通解》:「我方才看書,臨時學著星象推演算的。」
傅霽川先是一愣,隨即明白她是在胡謅,什麼臨時學的星象推演,分明是逗他,不由地搖頭失笑,那笑意沖淡了眉宇間凝著的沉鬱。
他湊近了些,額頭幾乎與她相抵,低聲問:「那……你可能算出,這幾日我有多想你?」
溫以貞眼底笑意更深,故作認真地眨眨眼:「這可不知道,還沒學到這等高深學問,容我再看看……」
說著,便作勢要去拿回那本書。
手指還未觸及書脊,便被傅霽川一把扣住手腕,輕輕一帶,她已被他攬著腰肢,壓在了床上。
他的身體籠罩下來,帶著灼人的熱度,將她困在身下。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未盡的話語。
這個吻帶著不容錯辨的思念與渴求,溫柔而綿長,一點點吞噬著她的呼吸,也吞沒了窗外呼嘯的風聲。
半晌,他才微微退開些許,眼底墨色翻湧,深深望進她氤氳著水汽的眼眸,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現在……感受到了嗎?」
他的拇指撫過她微腫的下唇,一字一句,氣息滾燙:
「我的思念。」
溫以貞眼神迷離,臉頰泛著醉人的紅暈。
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片刻後,輕輕吐出兩個字:「十分。」
傅霽川不解地挑了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溫以貞又彎了彎唇角,軟著聲音,用軟糯的揚州話輕聲道:「吾護惜儂。」
傅霽川眉頭微蹙,重複了一遍那個陌生的發音:「什麼意思?」
「揚州話,」溫以貞眨了眨眼,「意思是——你的眼睛,十分好看。」
傅霽川忍不住勾唇,低頭在她泛紅的眼角印下一個輕吻,聲音里滿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篤定:「那是自然。因為我的眼睛裡,裝著你。」
燭火「啪」地又輕爆一下,映著床上交疊的人影,悠悠地晃。
窗外,夜色更沉,萬籟俱寂,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一隅暖閣,和其中無聲洶湧的十分情意。
——
天氣更冷了。
殿外的老槐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
皇帝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太醫院向院判每日晨起診脈,出來時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傅霽川這些日子都留在宮裡。
不是他想留,是走不開。
奏摺像雪片一樣從全國各地飛來,有時候批著批著,天就亮了。
他擱下筆,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散滿室沉悶,也吹醒混沌的頭腦。
天際往往剛透出第一縷灰白,宮牆上的琉璃瓦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光。
他看一會兒。
不會下雪。
關窗,繼續批。
小雪這日午後,養心殿的小太監忽然來傳。
「殿下,陛下請您過去。」
傅霽川擱下筆,整了整衣冠,跟著小太監穿過長長的宮道。
今日沒有太陽,天色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覆蓋著整座皇城,讓人透不過氣來。
養心殿內焚著龍涎香,厚重的帷幔將天光遮去了大半,只漏下幾線昏黃的光。
皇帝躺在龍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與他記憶中那個端坐朝堂、不怒自威的父親判若兩人。
聽見腳步聲,皇帝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傅霽川臉上停留了片刻。
「來了。」
傅霽川在榻前跪下行了一禮:「陛下。」
皇帝沒有糾正這疏離的稱呼,或許已無力,亦或許是無顏。
「今日覺得好些了。」皇帝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前幾日清晰了許多,「朕讓他們扶朕坐起來,朕有話跟你說。」
傅霽川在榻前的錦墩上坐下。
皇帝凝望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本帳,攢了二十三年,不知從哪裡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