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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白色期限

2026-10-16 22:30:02 作者: 聽嵐竹語

  「承霄。」皇帝忽然喚了這個名字,「朕這幾天,總是夢見你小時候。夢見你三歲那年的樣子。」

  傅霽川垂著眼,沒有說話。

  他的心裡並無波瀾。

  至少他自己是這樣以為的。

  小的時候,這位父王並不常與他親近。

  他記事早,可關於「父王」的記憶卻少得可憐。

  偶爾幾次被乳母抱去請安,父王總是低著頭在忙,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有一句「放那兒吧」,不知道是對他說,還是對那碗一併端過去的湯。

  後來他大了些,會走路,會說話,會叫「父王」了,可父王看他的眼神始終是疏離的、客氣的、像是在看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所以皇帝說「夢見你小時候」的時候,傅霽川腦子裡浮現的不是什麼溫馨的畫面,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那些記憶,早就在定遠侯府的二十年裡,被另一種生活覆蓋掉了。

  可皇帝繼續說下去了。

  「你三歲那年……」皇帝的眼皮微微顫動著,「朕帶你去放紙鳶。在宸王府的後花園裡。

  那天的風很好,紙鳶飛得很高,很高……朕把線軸交到你手裡,你攥得很緊,手那么小,胖乎乎的,連線軸都握不住……」

  他的聲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

  「後來線斷了。紙鳶飛走了。你站在那裡,仰著頭看,沒有哭。朕說……沒關係,承霄,父王再給你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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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閉上眼,一滴渾濁的淚從他眼角滲出來,沿著深如溝壑的皺紋慢慢地往下淌。

  「對不起。朕食言了。」

  傅霽川依舊一動不動。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紅了。

  他以為自己忘記了。

  可是,他怎麼會忘記?

  龍涎香又燒完了一截。

  灰白色的菸灰落下來,無聲無息的,宛如一場寂然的細雪。

  皇帝伸出手,顫抖著,從枕下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傅霽川接過,展開——

  「朕以涼德,承嗣丕基,今遘疾彌留,弗克負荷。皇長子承霄,天資粹美,夙著仁孝,宜即皇帝位,為天下主。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沒有「原本該是你」,沒有「若非當年」,沒有那些反反覆覆的解釋和懺悔。

  只用了寥寥數列字,將那個被他親手拋棄的兒子,重新寫回了屬於他的位置。

  「朕這一生……虧欠你良多。這是朕如今唯一能給你的了。」

  傅霽川握著那捲詔書,指節泛白。

  他抬起頭,望著那張被病痛折磨得瘦削的臉。

  「父皇,」他終於喊出了這個稱呼,「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皇帝怔了一下。

  「我只想要……那隻紙鳶。」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以為自己會怨,會恨,會冷言冷語,可臨到終了,說出口的,卻是這句藏了二十年的、孩子氣的話。

  皇帝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蒼涼。

  「是啊,你要的不是這個。可是沒辦法了,父皇老了,沒有力氣再給你做紙鳶了。」

  傅霽川看著他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靜默良久,終是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枯槁冰涼的手。

  皇帝的手很輕地回握了一下,微弱,卻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心力。

  他眼角那點濕潤的水光終於匯聚,沿著皺紋滑落,嘴角卻費力地向上彎了彎,是一個欣慰又悽然的弧度。

  「這江山……就交給你了。」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博山爐里的龍涎香還在燃著,暖香裹著藥味,漫在寂靜的寢殿裡。

  二十三年的疏離與隔閡,讖言與虧欠,終究在這最後的父子相認里,落下了帷幕。


  那隻飛走的紙鳶,終究沒能再飛回來。

  可那個被推開了二十三年的孩子,終於等來了一句遲到了半生的對不起,和一份毫無保留的託付。

  傅霽川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皇帝睡著了,呼吸變得綿長安穩,他才輕輕鬆開手,將那捲退位詔書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出了養心殿。

  墨七在廊下候著,看見他出來,迎上一步,本想問什麼,卻在看見他表情的那一刻將話咽了回去。

  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天,像是隨口找了一句話來說:「好像要下雪了。」

  傅霽川的腳步驟然釘在了原地。

  他猛地側首,目光如電射向墨七,聲音緊繃得有些異樣:「你方才說什麼?」

  墨七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愣了一瞬才指了指灰濛濛的天:「今日小雪,看這天色,像是要下雪……」

  要下雪了。

  傅霽川抬頭看天。

  天邊的烏雲已經越堆越厚,沉甸甸地壓著整座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像憋著一場憋了很久很久、終將鋪天蓋地而來的大雪。

  傅霽川倏然轉身,大步流星朝宮門方向走去,玄色大氅在凜冽朔風中揚起決絕的弧度。

  墨七急忙跟上,急聲道:「殿下,您去何處?眼看就要下雪了——」

  「茶莊。」傅霽川吐出兩個字,腳下未停,反而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疾行。

  小雪節氣,宜風雪,宜別離。

  那個以初雪為期的白色約定,終究是追著時令的腳步,凜然而至。

  ——

  傅霽川徑直躍上侍衛牽來的駿馬,一抖韁繩,便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宮門。

  長街空曠,朔風卷著塵土與枯葉呼嘯而過,寒氣砭骨,行人絕跡。

  天地間一片肅殺寥落,唯有急促的馬蹄聲,敲打著冰冷堅硬的石板路,聲聲如催。

  然後,就在長街的盡頭,漫天灰濛的底色里,驀地撞入一點灼目的紅。

  那身影纖細,提著一盞小小的風燈,正逆著風,向他奔赴而來。

  紅衣在凜冽寒風中拂動,像寂寥天地間,綻放的唯一一朵山茶,倔強,明艷,卻又莫名孤清。

  傅霽川猛地勒緊韁繩,駿馬長嘶人立,前蹄在空中刨動數下,堪堪停住。

  幾乎同時,那襲紅衣也停了下來。

  溫以貞抬眼,望向馬背上的人。

  手中風燈的光暈搖曳,映亮了她清麗的面容。

  四目,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於獵獵風中,倏然相對。

  傅霽川翻身下馬,幾步便來到她面前,帶著一身未散的凜冽寒氣,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溫以貞手中的風燈晃了晃。

  第一片雪,就在這個時候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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