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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離人

2026-10-16 22:30:05 作者: 聽嵐竹語

  那一點冰涼,輕輕落在她的眼睫。

  傅霽川低頭,薄唇輕輕覆上去,吻掉那片雪花後,卻不敢挪開,唇還貼著她的眼睫,聲音從唇縫裡擠出來:「沒有雪。」

  「沒有下雪。」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卻也更急了一些,像是在念一道咒,以為念得夠虔誠,老天就會聽他的話,把這滿天的雲都收回去。

  「我們的協議還沒到期……」

  可話音剛落,更大的雪片便從鉛灰色天幕里傾灑下來。

  鵝毛大雪,悠悠揚揚,不過片刻,就將長街、檐角、枯樹,全都覆上一層素白。

  風卷著雪霧撲面而來,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的靜白,連遠處的人聲、車馬聲,都被大雪吞得乾乾淨淨。

  京城的第一場雪,來得如此盛大,像是老天終於聽厭了他的自欺欺人。

  溫以貞抬手,掌心抵在他的胸口,輕輕推開了那個懷抱。

  她立在漫天飛雪中,一身紅色斗篷被風吹得向後揚起,像一團在純白天地里燃燒的火,刺得人眼睛發疼。

  烏髮上落了細碎的雪沫,眉眼間卻依舊是江南水鄉養出來的溫柔,只是那溫柔里,浸了化不開的酸澀與決絕。

  「下雪了,傅霽川。我們的協議,結束了。」

  「不行。」傅霽川立刻道,再次上前將人摟住,語氣是慣常的專斷,此刻卻透著慌不擇路的無措,「我們續約。續約好不好?條件隨你開。」

  「你不能再這樣無賴了。」溫以貞沒有用力掙扎,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灼熱的目光,睫毛上的雪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滑落,

  「說好了的,初雪為限。結束,就是結束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留下?」

  他死死鎖著她的眼睛,像是想從那裡面找到一絲動搖、一絲不舍、一個他可以趁虛而入的縫隙。

  

  他找到了。

  她眼睛裡全是不舍。可不舍之外,還有一層更厚的、他撞不破的東西。

  「你知道的。」她呼出一口氣,那白氣很快消散在風雪裡,「我喜歡自由。如今,我終於自由了。」

  「京城的茶莊分號呢?你不要了?」他步步緊逼。

  「有錢叔在,他會打理好。我要去揚州管總號了,這個時候出發,到了那裡剛好能趕上過年,也能趕上第一茬春茶。」

  傅霽川喉結滾動,聲音艱澀:「那我呢?以貞,那我呢?誰來管我?」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茶莊,分號,錢叔。

  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在她的計劃里。

  唯獨他被留在了計劃之外。

  「別說傻話。」溫以貞臉上浮起一個笑容,「沒有我,你也會很好。你會是很好的皇帝。」

  「我不會好。」他的聲音里壓抑著即將崩潰的絕望,「沒有你,我怎麼會好?」

  溫以貞只望著簌簌落雪,不看他:「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喜歡京城的冬天。太冷,太長。」

  「冬天過去,就是春天了。」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們還沒一起放過紙鳶。等放過紙鳶再走,好不好?很快,就幾個月,很快就是春天了。說不定,說不定那時候你就有身孕了。」

  溫以貞苦笑了一下,輕輕搖頭:「等你有空來江南找我吧,我帶你去看江南的春天。那裡的春天,來得早,風也軟。」

  「那……多留幾日,總可以吧?」他不依不饒,「我們還有很多事沒做……溪山的溫泉,我們還沒去。我說過要在你正面作畫,也還沒畫,我已經想好要畫什麼了。以貞……」

  「霽川,」她喚他,這一聲里包含了太多的無奈,「多留幾日,也並無分別。協議到期了,你不能再這樣賴皮了。」

  「我不認!」他猛地將她按向自己,眼底赤紅,「我就賴!你早就知道,我傅霽川從來不是什麼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對你,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賴!這輩子都是!」

  溫以貞輕輕嘆了口氣。

  「你可是要做天子的人了啊,不能再這樣耍賴了。」她抬手,拂去他肩頭堆積的雪花,動作輕柔,

  「人說,總要互相虧欠著,才算是牽絆,才有了下次見面的理由和可能。我們……便如此吧。」


  傅霽川一把扣住她欲收回的手,死死攥在掌心,骨節泛白。

  「放開我。」她低聲請求。

  他臂彎的力道鬆了半分,卻在下一秒猛地再次收緊:「你還有一個要求沒提!當初說好的,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應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溫以貞仰頭看他。

  大片大片的雪落在她顫巍巍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淚。

  「我不求你為了我放棄宏圖霸業,也不在乎日後你的身旁站著誰,後宮有多少妃嬪,會有多少皇子公主。」

  「我只求你……」 她頓了頓,哽咽著說不出話,深吸一口氣,才勉強繼續,「日後心底偶爾念及我時,能有片刻閒暇,遣人送一封書信,予我半句問候、寥寥片語。告訴我,你很好。」

  她笑了笑,眼淚卻滾了下來:「那樣,便足以寬慰我萬千牽掛,讓我在江南的茶山里,滿心安然。」

  雪落無聲,天地俱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久到兩人的發間、肩頭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雪,像一對走到了白頭的愛人。

  傅霽川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滾動,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的身側只會是你,永遠是你。」他一字一頓,像是在立誓,「我的煙火人生,我的萬丈紅塵,都只能是你。」

  說完,他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那鬆開的過程,仿佛抽離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氣與溫度。

  指尖划過她的掌心,帶著最後的眷戀與不舍,最終還是垂落了下去。

  溫以貞將那隻失溫的手收回袖中,緊緊攥成拳。

  轉身前,她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將他此刻滿身風雪、眼底含淚的模樣,連同這漫天飛雪、長街孤燈,一起刻進心底。

  然後,她不再停留,提著那盞昏黃的風燈,決絕地踏入漫天雪幕。

  風又起了。

  卷著雪粒撲在她的臉上,撲在她被淚水浸透的睫毛上,將她那件正紅斗篷吹得在身後翻飛如焰。

  一步。

  兩步。

  三步。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她渾身發抖,卻逼著自己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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