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霽川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紅色的衣袂在風雪中漸漸遠去,忽然,他瘋了一般衝上去,大氅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倉皇的痕跡。
他追上了她,從身後死死環住她的肩膀,將頭埋在她的頸間,聲音顫抖得破碎不堪,在風雪中顯得如此無助:
「那就再多一會會兒吧,好嗎?讓我再抱一會會兒。」
溫以貞閉了閉眼,感覺到他的手臂在發抖,然後她輕輕地說了一聲——「嗯。」
傅霽川把手臂收緊了一些。
他的臉貼著她的頸側,聲音從她的衣領處傳出來。
「以貞,要好好吃飯。你的胃病,要少食多餐,要好好養。」
「嗯。」
「要好好睡覺。看些有趣的書。不要再熬夜焙茶。」
「嗯。」
他沉默了幾息。
「以貞,再給我兩年時間。」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會把這江山坐穩,我會讓它河清海晏,四時有序,再無風雪催迫離人。然後——」
他哽咽了一下,那是他所有的祈求:
「我把我的全副身家,把這四海昇平,當作聘禮,去江南找你。」
風雪中,溫以貞的身體僵硬如石,卻終究沒有回答那個「嗯」字。
只有那緊攥到發白的指尖,泄露了她深藏的不舍與動搖。
最終,她輕輕一掙,脫離了那個溫暖的懷抱。
依舊沒有回頭,沒有應答。
那紅色的衣袂在風中揚起,決絕得像山茶花凋零時,整朵墜地的模樣。
傅霽川伸著手,抓了個空。
掌心裡只有一把冰涼的雪,正在慢慢融化。
那抹紅色越來越小,最後像極了一點硃砂痣,烙在了他荒蕪的心口上。
「殿下!」
墨七策馬疾馳而來,馬蹄踏碎積雪,濺起一片冰渣。
他在傅霽川身前猛地勒韁,那匹烈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皇上……駕崩了。」
傅霽川再也移不動半步,在這即將封禪的巔峰,他握住了萬里江山,卻眼睜睜看著他的「小野貓」,轉身走進了那片沒有他的自由里。
——
喪鐘響徹京城。
傅霽川以攝政王身份總攬國葬事宜,白色的孝服裹著他挺拔如松的身軀,面容沉靜如水,唯有眼底深處,是一片焚盡一切的荒蕪。
國葬之後,便是登基。
新帝登基的禮制極為繁複,光是那套袞冕便需十二人服侍穿戴。
登基大典的清晨,傅霽川站在銅鏡前,任由宮人為他一層一層地穿上祭天的禮服——玄衣、纁裳、白羅中單,最後是那件繡著十二章紋的朱紅色大袖冕服。
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在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在裳。
每一道紋樣都用金線繡成,在晨光中熠熠生輝,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宮人捧上冕旒。
十二旒,白玉珠,貫五色彩絲,垂在額前,將他的面容籠在一片珠玉之後,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他對著銅鏡,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是他,又不像是他。
身後的宮人正為他整理冕旒,殿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欽天監監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滿面紅光。
「陛下!天降瑞兆!」
傅霽川透過晃動的珠簾看著他。
「今晨卯時三刻,微臣觀測天象,忽見京城大霧瀰漫,霧氣散去之後——整座京城的樹木,一夜之間,全部凝結出了晶瑩剔透的霧凇!柳樹結銀花,松樹綻銀菊,滿城草木盡著素裝,如瓊枝玉樹,蔚為壯觀!」
殿中一陣低低的驚嘆。
「更奇的是——唯有宮城正南的御道兩側,樹木的冰晶朝著同一方向凝結,遠望如一條玉龍盤旋俯瞰!方才日頭初升,陽光一照,瑞氣千條,氣象萬千!」
監正的聲音越說越亮,幾乎是喊出來的:「微臣查閱典籍百年氣象記錄,從未有過如此奇觀!此乃天降祥瑞,大大的吉兆!預示新帝承天受命,萬民歸心!」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有人說是天意,有人說是祥瑞,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在登基詔書中將這一筆寫得更加華麗。
傅霽川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他知道那不是什麼天道,那是她。
那天看她在御書房翻那本厚厚的天象書,他問她怎麼忽然看起這個來,她笑了笑,說睡不著,用來催眠。他沒多想。
如今想來,她哪裡是在催眠?
她看得那麼仔細,那麼專注,怎麼可能是催眠呢?
她知他心結。
知那句「孤煞」的讖言在朝野間從未真正消散。
她也知,在這世間,律法條文可以改變,刀鋒可以威懾四方,唯獨這天道命數、民心所向,是最虛無縹緲卻又最沉重無比的東西。
所以,她給了他一場「天意」。
這滿城瓊枝玉樹,是她無聲的告別,也是她對他那句 「守好江山」 的回應。
她祝他河清海晏,祝他萬民歸心。
她說過不喜歡京城的冬天,可她走的那天,卻把一場最盛大的冬天留給了他。
「知道了。」他淡淡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硬,「準備大典。」
登基大典在奉天殿舉行。
百官朝賀,萬國來朝,一切按照禮制有條不紊地進行。
傅霽川站在高高的城門樓上,身著十二章紋袞冕,頭戴十二旒冕冠,居高臨下,俯瞰著腳下那片黑壓壓的、跪伏在地的人群。
風中傳來禮官的贊唱聲,悠長而莊嚴:「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頃刻間,朝拜聲山呼海嘯般炸響。
數萬臣民齊齊叩首,跪拜新君,聲勢浩蕩,響徹天地。
可身處這萬丈榮光中心的傅霽川,眼底卻無半分登臨帝位的喜悅。
喧囂入耳皆空,萬般繁華入眼皆寂。
他知道,她已經在那條南下的運河上了。
今晨,他收到墨七從城外遞來的密信,只有寥寥數字:「溫姑娘卯時啟程,走水路,往通州。」
他沒有派人去攔,也沒有親自去送。
他沒有送她金銀財寶傍身。
他知道,憑她的本事,那些東西她自己賺得來。
他只是讓墨七跟她走——他最信任的侍衛,代他護她兩年。
他從來沒有讓墨七離開過自己身邊。
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後背交出去。
如此,他也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