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江面泛著鉛灰色的光。
客船在京杭大運河上緩緩行駛,船舷兩側的浪花翻湧著碎冰,發出泠泠的輕響。
遠處岸上的村莊和田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很快又被船槳划水的聲音蓋過去。
溫以貞倚在船舷,看著江面出神。
小憐站在她旁邊,手裡剝著一個橘子,剝完了遞過來一半。
「小姐,吃橘子。」
溫以貞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橘子有點酸,還帶著一股涼意,她微微眯了眯眼。
這時候,船頭的方向傳來幾個同船客人的說話聲。
說話的是個中年商人,嗓門很大,隔著很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是沒親眼瞧見!京城那御道兩旁的樹,一夜之間全都掛了白,那冰晶啊,齊齊地朝著一個方向,太陽一照,跟龍鱗一樣!滿京城的人都在說,這是天降祥瑞,玉龍現世!」
另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接道:「這麼說,這位新帝是福星啊。」
「可不是嘛!先帝駕崩才多久,這天象就出來了。可見新帝登基是天命所歸,誰也攔不住。」
溫以貞掰橘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又掰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小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遠處那幾個聊得熱火朝天的客人,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小姐,你聽見了沒有?他們在說那個……那個霧凇。」
溫以貞「嗯」了一聲。
小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她的耳朵:「小姐,你是怎麼做的?」
溫以貞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橘子塞進嘴裡,吃完之後才慢慢開口:「也沒什麼稀奇的。」
小憐瞪大了眼睛等著。
「霧凇這種東西要在夜裡很冷很冷的時候,水汽夠足,風夠靜,才能凝出來。」
「太冷了不行,水汽凝成了霜,就掛不到樹枝上。太暖了也不行,還沒凝就化了。要剛剛好。」
小憐聽得雲裡霧裡。
溫以貞繼續說:「京城入秋之後,夜裡本就比日間涼得多。登基大典前幾日,恰逢一場初雪,空氣里水汽夠足。後半夜,氣溫驟降——正是結霧凇最好的時候。
可惜,那一夜沒什麼風。光有水汽和低溫,凝出來的不過是普通的霜,掛不到樹上。」
小憐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
「所以……」溫以貞的唇角彎了彎,「我讓人在宮城正南的御道兩側,架了幾十隻大鐵鍋,鍋里燒著滾水。後半夜,風終於起了。
水汽順著風的方向,飄向御道兩側的樹木。那邊冷,滾水的水汽一遇冷,便凝成了冰晶,一層一層地掛在枝頭。風往哪個方向吹,冰晶就往哪個方向凝。」
小憐整個人都呆住了,她結結巴巴地問:「那些鐵鍋?」
「收走了。」溫以貞語氣平淡,「天不亮就撤了,鍋底的灰都掃乾淨了。欽天監去看的時候,只剩滿樹的霧凇。」
「小姐,陛下他……他不知道吧?」
溫以貞轉過身,望著江面上那輪初升的日頭,日光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暖色。
「他不需要知道。他是真命天子,是天命所歸。有沒有這場霧凇,他都是。」
小憐默然,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兩人重新望向江面。
冬日的運河兩岸,枯黃的蘆葦在風中搖晃,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翅膀掠過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漣漪。
「小姐,」小憐的聲音又輕輕響起,「橘子還有一半,你還吃嗎?」
溫以貞接過那半個橘子,又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有點酸,但還挺好吃的。」她咽下去,看著手中還剩的那幾瓣橘子在日光下泛著晶瑩的光,忽然說,「小憐,咱們到了揚州,在院子裡種兩棵橘子樹。」
「為什麼是橘子樹?」
溫以貞笑了笑,沒有回答。
因為橘子樹不招眼,不惹事,安安穩穩地長在牆角,春來開花,秋冬結果。
不像那些被人賦予了太多意義的槐樹和榆樹,要承載什麼玉龍、什麼天命、什麼四海九州的氣運。
它們只需要好好活著,按時結出甜果子。
那就很好了。
船繼續往前行,江風吹動她的鬢髮,她抬手攏了攏。
然後,她對小憐說:「走吧,外面冷,你回艙里坐著去。」
「那你呢?」小憐擔憂地問。
「我再站一會兒。」
「那……那你快點進來。」小憐一步三回頭,終究是進了船艙。
船頭只剩溫以貞一人。
江風呼嘯,捲起她的衣擺,獵獵作響。
恍惚間,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懇求:
「以貞!」
她猛地回過頭,聲音先於理智脫口而出:「誒——」
可身後只有空蕩蕩的甲板,和漸漸縮成一個小點的京城輪廓。
她愣在那裡。
唇邊那個來不及收起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淡了下去。
眼角,有什麼東西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是的,這次她要一人獨行了。
從此,他有他的京城盛世,她有她的煙雨江南。
她以為自己可以很灑脫。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離別。
可方才那一聲幻聽,將她的偽裝撕開了一道口子。
原來她還是會回頭,原來她還是會期待,原來她心裡那個小小的、不肯死去的角落,還在等一個不會出現的人。
溫以貞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腑,刺得她眼眶發酸。
她仰起頭,望著灰白色的天,將那股酸意一點一點地壓了回去。
就這樣吧。
等他來找她。
或者,等他——忘記她。
無論是哪一個結局,都好。
只有在這之前,好好活著。
種兩棵橘子樹,春天看花,秋天吃果,把日子過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如果他來了,她就分他一半。
如果他不來了——
她把最後兩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如果他不來了,我就一個人吃。」她對著空蕩蕩的江面,輕輕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掀開艙簾,進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