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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承貞

2026-10-16 22:30:14 作者: 聽嵐竹語

  傅霽川登基次年,改元「承貞」。

  有老臣私下揣度這年號的深意——承貞,承貞。

  是承繼正道?

  還是承兩個人的名字?

  亦或是「夢想成真?」

  沒有人敢問,也沒有人需要答案。

  承貞元年,二月。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詔令,不是大赦天下,也不是減免賦稅,而是廢除沿襲百年的《嗣子繼承律》。

  詔書言簡意賅:「凡天下家業,子女不分男女,皆可平等承襲。若有逼嫁、虐女者,依律重處。」

  朝堂譁然,那些倚仗宗祧蔭蔽的世家子弟捶胸頓足,言此舉悖逆祖制,恐亂家風,而那些被深鎖閨閣的女兒們,第一次看見了繼承家業的曙光。

  承貞元年,七月。

  《申冤詔》頒行天下。

  詔令各府州縣,重審十年內所有積案、疑案。

  凡有冤屈者,可破例越級上告,直達京師大理寺。

  御史台聯名死諫,稱此舉會動搖國之根基,致使地方動盪。

  傅霽川端坐於太和殿龍椅之上,指節叩著扶手,只說了一句話:

  「朕的江山,根基不該是冤獄。」

  滿殿死寂,那道詔書,還是頒了下去。

  承貞元年,九月

  傅霽川下旨取締瘦馬行業。

  一紙詔令,將江南延續百年的「瘦馬」生意徹底掃入歷史。

  江寧府府尹傅時安親自主持查抄,從揚州、蘇州、江寧三地共計查封瘦馬館三十七家,解救被販賣女子五百餘人。

  此令在鹽商圈中引起軒然大波,揚州鹽商聯名上書,稱「瘦馬」乃江南百年風俗,官府不應橫加干涉。

  

  傅時安的回覆:販賣人口,何來風俗?

  承貞元年,冬。

  御書房的燈火徹夜不熄。

  各省積壓的舊案卷宗紛至沓來,堆滿了紫檀木案。

  傅霽川索性將御書房改作半個值房,每日批閱至深夜,眼底布滿血絲。

  某夜風寒,他忽地打了個噴嚏。

  內侍大驚失色,慌忙奉上薑茶。

  他擺了擺手,並未飲下,只是看著窗外飄飛的雪花,眼底泛起一絲淺淡的溫柔,低聲自語:

  「無事。是有人在想我。」

  承貞二年,春。

  百官聯名啟奏,請陛下選秀立後。

  摺子寫得文采斐然,引經據典,從《周禮》說到本朝祖制,從「天子立後」說到「皇嗣承祧」,洋洋灑灑數千言。

  傅霽川看完,提筆批了兩個字:不議。

  隔了幾日,又一道奏摺遞上來,措辭更加懇切。

  批:再議駁回。

  再遞。

  批:無需再議。

  六宮閒置,後位懸空。

  後宮只有幾個灑掃的宮人,連一隻母蚊子都沒有。

  承貞二年八月,中秋宮宴。

  傅霽川獨坐主位,身旁空了一個位置。

  從前溫以貞坐過的那個位置,他一直沒有讓人坐。

  江婉寧作為太皇太后外孫女,奉旨入宮赴宴,坐在女眷席,遠遠地看著他。

  宴會結束後,太皇太后留他說話,意思很明白。

  江婉寧起身行禮,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宮裝,發間簪著赤金步搖,腰間的荷包是山茶花形狀。

  傅霽川看了她一眼,道:「朕說過你穿月白色,不好看。還有你那個荷包,也不許再帶了。」

  江婉寧臉色一白,低下頭。

  太皇太后還想說什麼,他已經起身告退,大步走了出去。

  承貞二年,冬。

  北戎犯邊,戰事突起。

  原本定好的南巡揚州之行,被迫擱置。

  傅霽川御駕親征,鐵蹄踏破賀蘭山闕。


  這也是他離她,最遠的一年。

  某次,敵人夜襲,帳外的侍衛在喊「護駕」,他在黑暗中憑本能側身,一柄彎刀擦著他的耳廓過去,割斷了幾縷頭髮,懷中一直藏著的一枚桃木符不慎掉落。

  他正低頭去撿,三枚暗箭擦著他的發頂飛過,釘在身後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震顫。

  侍衛們蜂擁而入,火光映亮了半個營帳。

  他單膝跪在地上,將那枚桃木符緊緊攥在掌心裡。

  他的小太陽,又救了他一命。

  他想:以身相許這件事,他一定要去完成了。

  承貞三年,秋。

  傅霽川收復了失地。大軍凱旋,京城百姓夾道相迎,歡呼聲震天動地。

  朝臣們紛紛上表稱賀,說陛下文治武功,千古一帝。

  承貞四年,春。

  江南草長,雜花生樹。

  硝煙散盡,四海昇平。

  那些年的波譎雲詭、刀光劍影,終被歲月磨成了一頁翻過去的史書。

  傅霽川終於脫下了那身沉重的龍袍,換上青衫小帽,在一隊暗衛的護衛下,微服南下。

  京杭大運河上,他站在船頭,心跳快得像十七歲那年殿試,獨自候在太和殿外的那一刻。

  河還是那條河,山還是那座山。

  可這條路,他走了四年。

  如今,終於能去赴那個遲了一年多的約。

  他在山腳下勒住韁繩,翻下馬,將韁繩丟給侍衛,吩咐了句原地候命,便獨自上了山。

  山路很窄,兩邊是層層疊疊的茶園,茶樹齊腰高,嫩綠的新芽剛剛冒了尖,被午後的陽光照得透亮,像是一棵一棵翡翠雕成的小塔。

  墨七的密報里說過,江南茶莊去年又收了兩座山頭,如今的茶園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

  轉過山坳時,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蹲在茶樹叢間,四年光陰,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從前那種帶著幾分慵懶風情的嫵媚,如今被這江南的煙雨浸潤得愈發沉靜溫潤。

  幾縷碎發被山風吹散,拂過臉頰。

  她微微偏頭,將它們別到耳後,動作自然而隨意。

  她正低頭教一個孩子辨認茶芽,聲音輕柔,帶著他記憶里溫軟的江南口音。

  「這芽頭還不夠飽滿,要等它再鼓一點,像個小胖子,那時候採下來,做出來的茶才香。」

  那孩子約莫不到兩歲,扎著兩個小揪揪,虎頭虎腦的,仰著臉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傅霽川站在幾步之外,忽然不敢上前了。

  這個孩子那么小,不可能是他的——她離開三年多,孩子的年歲對不上。

  他腦子裡翻出無數個念頭,甚至荒唐地想,是不是墨七的?所以墨七沒有報?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刺了一下,隨即覺得可笑又心酸。

  還是那個孩子先發現了他。

  小揪揪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望過來,扯了扯溫以貞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娘親,有人來了。」

  溫以貞轉過身來。




  陽光勾勒出他的輪廓,身形清瘦了些,眉宇間卻還是那副她刻在心裡的模樣。

  隨即,她揚起了笑臉。

  那熟悉的、溫暖的、明媚的笑臉,像四年前每一個她望著他時的瞬間。

  她喊出了聲:

  「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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