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霽川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一把將時芬抱進懷裡。
他的手臂微微發抖,卻抱得很緊,像是抱著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傅時芬,我的女兒。」他貼著她的小耳朵,淚如雨下。
時芬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小臉憋得通紅,使勁推他:「叔叔,你抱太緊了!」
傅霽川這才鬆開一些,卻沒有完全放手。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著這張眉眼間既有他的凌厲、又有溫以貞的溫軟的小臉,看著這四年來他缺席的所有時光。
溫以貞送完孩子們回來,便看見了這一幕。
陽光從橘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
傅霽川蹲在那棵她親手種下的橘子樹下,眼眶通紅,懷裡抱著時芬,時芬正用小手胡亂地擦著他臉上的淚,一邊擦一邊說:「叔叔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溫以貞停下腳步,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父女倆身邊。
她的眼眶熱了,卻硬生生將那股酸澀壓了回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傅霽川抬起頭,看見了她。
他站起身來,拉著時芬,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看著他,等著。
傅霽川站定,聲音還有點啞:「我試過了,以貞。這四年,國運沒有在我手裡落敗,百姓沒有在我的治下受苦,朝堂雖有風雨,但我都平了。
我想,我可以確定我不是一個災星了,終於……終於有了底氣,說出那句當年不敢說的話。」
溫以貞輕輕撫摸著時芬的頭髮,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我來了。」傅霽川深吸一口氣,語氣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懇切,「做我的皇后好嗎?與我共度餘生。」
溫以貞微微挑眉,嘴角帶著一絲促狹:「我這個人性子散漫,不懂禮數,更不會管理六宮瑣事。」
「沒有六宮。」他斬釘截鐵道,看向她的目光專注得像是在凝視這世間唯一的神祇:
「六宮只為你一人而設。你若想住哪個宮,那便是唯一的正宮;你若嫌宮裡悶,那這江南的茶莊,京城的任何一處宅院,隨你挑,隨你住。只要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溫以貞目光落在他那張雖然滄桑了些,卻愈發沉穩的面龐上。
忽然,她湊近他,近到能數清他顫動的睫毛,輕聲反問:「你這是在跟我簽最後的契約嗎?既然是最後的契約,那可要一步到位的。」
「你……」傅霽川心跳驟然加速。
溫以貞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傅霽川,你好,我們合葬嗎?」
傅霽川只覺得眼眶發熱,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他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在這滿山春色里,在這個遲到了四年的懷抱里,他終於找回了他遺失的所有世界。
「好。」他低聲應道,聲音沙啞卻鄭重,「生同寢,死同穴,至死不渝。溫以貞,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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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她說,很輕,很穩。
小女孩時芬擠在兩個大人中間,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能眨眨眼睛,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微風拂過,新茶吐翠,滿山芬芳。
硝煙散盡的承貞四年,終究是迎來了一個最好的春天。
——
夜色漸深,裡屋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
雕花木床上,三人並臥。
傅霽川側身躺著,手臂搭在時芬的小被子邊,聲音低柔:「父皇給你講睡前故事好不好?」
時芬裹在小被子裡,只露出一張粉嘟嘟的小臉,甜甜地應道:「好啊好啊!」
溫以貞支著下巴靠在里側,看著這對父女,等著聽那套「從前有座山」的循環。
傅霽川清了清嗓子,迎著她似笑非笑的目光,開口道:「從前……」
溫以貞唇角剛要勾起,卻聽他繼續說道:
「有一片海,海里住著一隻蚌。」
溫以貞的笑意頓住,安靜下來。
燈影搖曳,他的聲音像潮汐,緩緩漫過這方寸之地。
「那隻蚌很不合群。別的蚌都擠在溫暖的淺灘上曬太陽,它偏要往深水區去。深水區又冷又暗,什麼也沒有,只有無盡的孤獨。別的蚌都說它傻,可它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一粒沙鑽進了它的殼裡。」
「很疼。它想把沙子吐出來,可那粒沙太小了,小到根本找不到。它只能忍著,忍得殼都快要碎了。」
聽到這裡,溫以貞的呼吸微微一滯。
「忍了很久很久。久到它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傅霽川的聲音越來越輕,「後來有一天,它忽然發現,那粒沙已經不那麼扎人了。它打開殼,裡面是一顆珍珠。」
時芬的眼皮終於沉沉地合上了,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唇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
傅霽川動作輕柔地將小被子給她蓋好,低下頭,在她溫熱的額間落下一個帶著無限溫柔的吻。
「晚安。」他輕聲說。
然後,他抬眼看向一旁安靜聆聽的溫以貞。
溫以貞歪著頭看他,目光柔軟:「今天的故事講得不錯。」
傅霽川傾身湊近她,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也親了一下:
「嗯,我的珍珠。」
溫以貞懵了一下,眨了眨眼。
她原以為,那顆歷經磨礪、終得圓滿的珍珠,指的是時芬。
傅霽川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手指輕輕刮過她的鼻樑,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時芬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但不管有沒有孩子,或者將來有幾個孩子……」
他頓了頓,拇指撫過她的臉頰,聲音低啞而鄭重:
「我的珍珠,只有你。你是我這輩子最疼的那粒沙,也是我唯一捨不得的珍珠。」
溫以貞眼眶泛紅,她輕輕翻過身,越過中間睡得正香的時芬,坐到傅霽川身側。
傅霽川順勢摟住她,問出了那個在心底盤旋了一個下午的問題。
「為什麼有了身孕,卻不肯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