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的日子還是很難捱的。
軍雌們的作息被嚴格規定,訓練、執勤、輪休。
像是嵌在機器里的螺絲,不眠不休地運作,直到機器停擺。
卡斯帕白天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要靠擠。
幸好。
科技發展能夠讓相隔兩地的蟲對話。
晚間通話時間就像是鎮定劑,讓卡斯帕躁動的心得以寧靜——
他把光腦放在枕邊。
聽著雄主的聲音從幾萬公里外傳過來。
混著一點沙沙的電流雜音。
雄主絮絮叨叨地說,他現在一天三頓全吃餛飩。
冰箱裡的存貨,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消耗。
他得意道:「說不定,等我吃完了,你還不能到家。」
「那雄主就狠狠地罰我好了。」
林厭在那頭警惕地頓了一下:「罰你什麼?」
果不其然。
卡斯帕:「罰我下不來床。」
林厭:「?」
是懲罰還是獎勵,你自己心裡清楚。
林厭耳尖不爭氣地紅了。
他發現反派哥現在越來越不要臉了。
以前剛認識的時候,多正經,多清冷,多體面。
現在跟他說話,無論黑的白的,都被說成黃的。
林厭恨不得把電話掛斷,眼不見為淨。
可遠征期間能通話的時間也就固定睡前這一小時,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天。
他捨不得。
因為心軟沒掛斷電話,林厭又聽到了卡斯帕得寸進尺的新要求:「睡前可以跟我說晚安嗎,雄主?」
林厭:「……」
說晚安未免也太肉麻了。
但是卡斯帕在外面為了這個家拼死拼活賺錢,風餐露宿、枕戈待旦的。
就想聽個晚安而已。
他連這點要求都拒絕的話,是不是太不近蟲情了?
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林厭跟卡斯帕商量:「咱能不能不說晚安,說點別的?」
「比如?」
卡斯帕不置可否。
林厭從丹田發力,字正腔圓,鏗鏘有力:「比如,我可以說,晚他雌的安。」
這樣就不覺得肉麻了。
聽上去反倒像在以祖宗十八代為半徑,在罵蟲。
卡斯帕笑了下,躺在遠征軍統一派發棉被裡,合上眼,疲倦又懶散道:「嗯,晚他雌的安,雄主。」
通話時間即將結束。
卡斯帕本應該像往常似的,假裝被雄主哄睡。
實則在被子裡還能清醒地回味這一個小時的通話內容。
可以像駱駝似的。
把剛才咽下去的每一句話都重新翻出來,用多個胃反覆咀嚼,榨乾這通電話里所有的細節,留著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裡慢慢消化。
但今天不同。
光腦掛斷前,聽筒里傳來是房門被敲響的聲音。
緊接著,僕從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猶豫:「閣下,西伊說要現在拜訪您。」
假裝已經被哄睡的卡斯帕,眼皮陡然一跳。
他仍舊合著眼。
呼吸沒亂,可指尖已經在被子下面不自覺地收緊。
突兀地湧起很不好的預感。
他期盼雄主拒絕,卻聽到雄主問:
「現在嗎?」
「是的。」僕從長說,「他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一定要當面跟閣下說。」
雄主總是心地善良。
不僅是對他,對其他的賤蟲也一樣。
所以雄主猶豫了片刻,又擔心對方真的有什麼急事。
所以應下:「行。」
在會客廳沙發上,西伊正襟危坐,交疊的十指扣在膝蓋上,指節無意識地絞緊掌心裡的一枚記憶晶片。
見到林厭下樓,西伊忙起身:「深夜到訪打擾閣下了。」
林厭踩著拖鞋從樓梯上下來,打了個哈欠:「所以是有什麼事情,一定要放到晚上說嗎?」
雄蟲表情懨懨的。
發尾睡翹了一小撮,顯然是準備睡覺卻被喊醒。
此刻絕不是打擾雄蟲閣下的好時機,但是西伊實在是等不及了。
他知道,他手裡拿的東西一定會讓閣下不再計較這次叨擾:「是的,有件事危及您的安全,我覺得您有必要知道真相。」
光腦那頭的卡斯帕,倏地睜開了眼。
他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
聲音從喉嚨里逼出來,沉而急促:「雄主。」
林厭不以為意。
只以為他是被說話聲驚醒,低下頭,鏡頭裡露出芙蓉泣露驚人的美貌。
把鏡頭當作卡斯帕,安撫似的拍了拍:「繼續睡吧上將,我在呢。」
抬眼。
西伊已經把晶片按進了投影槽。
林厭的瞳仁里映照出一段加密通訊,是pdf格式的。
長達一百多頁的證據。
一頁一頁,條理清晰地鋪陳在眼前。
投影的光照得西伊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您知道,您的雌君想殺您嗎?」
林厭一開始甚至沒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好像小時候爸媽離婚。
他爸讓他去海城,他媽讓他去杭市。
但是他爸在杭市。
他媽在海城。
他渾渾噩噩地被像包袱似的丟來丟去,最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待在哪裡。
那段回憶在腦子裡變成了一片混沌,所有的聲音都攪在一起,嗡嗡地響,什麼也聽不清。
他現在也同樣像被包裹在一片混沌之中——
什麼叫做反派哥要殺了他?
什麼叫做反派哥給他下過毒,只是他命大沒死成?
什麼叫做反派哥本來拿了粒子炮想殺他,但他誤打誤撞招來了雄保局,所以沒成功?
光腦那頭,卡斯帕的眼底再無倦意。
前所未有的清醒。
頃刻間臉上的血色全部褪去,煞白如紙。
命運總是這樣假慈悲。
在他看到未來一片坦途的時候,現實就會當頭棒喝,讓他從虛妄中醒來。
是啊。
他一直這樣自欺欺蟲。
他以為自己可以把重生的秘密帶到墳里,只要他彌補從前對不住雄主的地方,就能當作無事發生。
但其實,一切隱瞞的真相都有跡可循。
卡斯帕本來就不是舌燦蓮花的雌蟲,此刻的喉嚨里像是塞了塊燒紅的烙鐵。
每一次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一起疼。
慌亂之下,他能做的只有祈求:「雄主,求您別聽他的胡說,您聽我解釋。」
他姿態放得極低,連呼吸都克制著不敢過重。
怕更惹雄主厭棄。
林厭的目光釘在西伊拿出來的證據上,感覺血液都凝固了。
魂魄好飄出了軀體。
聽到卡斯帕的聲音,他茫然地垂下眼:
「好,我不聽他的。」
「你說。」
卡斯帕絞盡腦汁想著託詞,他有無數謊言可以編。
他大可以說這些證據是偽造的。
大可以說西伊居心叵測。
大可以反咬一口,把矛頭引向那個半夜上門挑撥離間的賤蟲。
但偏偏,他對上雄主通紅的眼眶。
那雙從來乾淨又認真的貓瞳里蓄滿了水光,卻沒有歇斯底里。
只隔著屏幕,固執地望著他,等他說話。
「……」
他想起了斯諾的派對後,面對警察的質問,雄主將他護到身後。
在什麼證據都沒有情況下,說:「他說他阻止不了,我相信他。」
那樣炙熱的信任。
就算是再卑鄙的雌蟲,也寧可牢底坐穿。
而不是設法用謊言哄騙雄主。
卡斯帕失聲了,所有謊言都被堵在了喉嚨里,嘴唇顫了又顫。
最終只有一句顫抖的、支離破碎的道歉:「對不起,雄主。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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