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越過傘沿。
林厭正對上了青年黝黑深邃的目光,像某種深不見底的礦洞,幾乎能吞噬周圍所有的光線。
一瞬間,林厭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指節都跟著發麻。
懷裡的離婚協議書邊緣戳進掌心,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
「……」
下著雨,卡斯帕卻好似毫無察覺地沒打傘。
軍裝被雨水浸出深色的水痕,帽檐底下露出幾縷濕透的黑髮。
林厭默不作聲地盯著卡斯帕。
他瘦了很多。
下頜有潦草的青茬,眼下是淡淡的烏青色。
疲憊不堪。
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的蟲族上將,此刻狼狽得像被遺棄的狗,在路邊倉皇地尋找主人的身影。
卡斯帕很快捕捉到林厭的身影,本能地彎起唇瓣,向前走兩步。
但是馬上又硬生生地停住,腳步釘死在原地。
視線垂下,他低聲下氣:「雄主,我並不是有意窺探您的行蹤。」
「只是。」
「我回到家,聽說您從早上出門一直沒回來,我有點擔心您的安危……」
誰敢在蟲族的地界威脅到雄蟲閣下的安危?
卡斯帕的藉口相當拙劣。
像小學生在課上偷吃零食,站在講台上真的可以一眼看穿。
「你的擔心很多餘。」林厭小發雷霆,「我知道你今天會回來,我離家出走就是不想看到你。」
林厭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說話可以這麼尖酸刻薄。
不過轉念一想,又不是他的錯,於是又理直氣壯起來。
「可那不是我的家,那是雄主的家。」卡斯帕道,「要走也是我走。」
雖然卡斯帕名下有許多房產,但是他們現在住的莊園,是雄保局統一派發給雄蟲的住所。
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
不過,莊園的使用權確實在林厭名下。
林厭:「……」
林厭不知道怎麼解釋明明是別人犯了錯,倒是他得從自己家裡逃走,給卡斯帕騰地方。
人在緊張的時候就會莫名其妙找事情干。
林厭用力咬了一下後槽牙,把那陣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下去。
他說:「卡斯帕。」
林厭很少如此嚴肅地稱呼他的全名。
卡斯帕頓住,笑容凝固在唇角。
太陽穴像被狠狠錘進了釘子,精神力很不懂事地開始躁動——
精神識海在遠征期間受損嚴重。
但他卻硬拖著沒治療。
當時副官很不解地望著抗拒治療的上將:「是因為上次您說的那個西伊?」
「其實他也不值得您忌憚。」
「您有的是辦法可以整治他,如果您想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安排——」
卡斯帕打斷他:
「跟西伊沒關係。」
「是我的問題,雄主不會想看到我活著回來了。」
副官揣測:「您惹閣下生氣了?」
卡斯帕:「……」
比那嚴重一百倍。
但也許是他的身體素質太好。
也可能是因為遠征前雄主對他太過慷慨。
老天沒眼。
讓他活了下來。
但是精神識海每況愈下,他恍惚間腦海里一直在閃回記憶。
一時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站在首都星的街道上。
還是置身於上輩子的刑場上——
拖著鐐銬,膝蓋以下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當著昔日的戰友的面,被押送到刑場,等待死刑執行。
但相比之下。
他寧可自己是在上輩子的刑場上,因為此刻更煎熬。
他有時候甚至在想,他為什麼不死在遠征戰場上,或者死在精神力暴動中。
至少,這樣他就可以以雄主的雌君的名義死去。
而不用站在這裡,親耳聽到雄主宣判他的罪行:
「我們離婚吧。」
卡斯帕像是被掐住脖子溺在水裡,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要窒息。
雄主的聲音從水面上方傳來。
被水層過濾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嗡鳴聲。
他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力氣,只能怔怔地望著雄主。
「這是離婚協議書。」
雄主騰出右手從懷裡抽出那份被他的體溫焐得微熱的文件,抵到卡斯帕胸前。
雄主說著話,似乎是耐心告罄,迫不及待地從上衣內袋裡摸出了隨身攜帶的鋼筆,打開筆帽,遞過去,「你看過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簽字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雨聲忽然變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林厭的傘面上。
同時也砸在卡斯帕頭頂。
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
他沒有眨眼,視線停留在協議書的名稱上。
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很久以後,林厭才聽到他輕聲說:「……有問題。」
林厭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協議,確認條款里是他本人淨身出戶,蟲崽的撫養權也寫得清清楚楚。
這怎麼會有問題?
想到卡斯帕在原著里謹慎的行事風格,想必是卡斯帕覺得他不值得信任,怕他在文件里鑽什麼文字漏洞。
「哪裡有問題?」林厭耐心逐條讀給對方聽,「根據協議的內容,審判庭會把家裡的錢都判給你,婚後的房子判給你,蟲崽也判給你。」
但卡斯帕只是沉默地定定地看著離婚協議書,眉頭緊鎖,看起來不為所動。
「你覺得還缺什麼?」
林厭以為他對條款還是不滿意。
其實,他還有一些欠款,如果對方想要,也可以繼承。
「如果覺得不夠的話,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判給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只要我有。」
卡斯帕沒有接筆。
他低頭看著那份協議,唇線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喉頭艱難地滾動:
「你。」
林厭的貓瞳微微睜大,歪了一下頭,帶著明顯的困惑:
「?」
「我不需要錢,不需要房子,也可以不需要蟲崽,但我需要你。」卡斯帕再次道,「可以把你也判給我嗎,雄主?」
當然不行啊!
他這要離婚呢,反派哥讓審判庭把他判給反派哥,這不是胡鬧呢嗎?
林厭皺眉:「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蟲崽呢?」
卡斯帕靈光一現地問道,一錯不錯地盯著林厭的反應。
怕錯過林厭臉上的鬆動。
像是賭場賭紅眼的賭徒,抓住任何籌碼都往牌桌上押,試圖翻盤,「雄主以後都不打算見它了嗎?」
林厭頓了頓。
他還是很喜歡小孩的。
尤其是之前跟他跟蟲崽近距離打招呼的時候。
能感受到蟲崽隔著肚皮,用精神力散發出愉悅的氣息:
【雄父雄父雄父,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很可愛。
但是,林厭看過原著,知道卡斯帕視它重於生命。
而且說到底也不是他的小孩。
他就算是有幾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跟反派哥這個親爹硬碰硬搶撫養權:
「我知道,蟲蛋的孕育和成長需要雄蟲素。」
「如果你和蟲崽有需要,我會每個月按時寄血液給你,不用有所顧慮。」
雄主的態度如此堅決。
為了跟他和蟲崽斷絕關係,寧可每月取血。
明明他很怕疼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有什麼辦法讓雄主回心轉意呢?
卡斯帕抿唇,從最裡層的貼身口袋裡取出一張卡片——
是願望卡。
即使歷經了遠征,這張願望卡也被貼身保管得很好。
熨燙平整,沒有摺痕。
是狼狽不堪的卡斯帕身上唯一乾淨的東西。
卡斯帕輕聲問:「雄主,您生日的時候,承諾蟲神會實現我的願望,當時沒有許成,所以您給我做了一張願望卡。」
「請問現在,我可以許願嗎?」
卡斯帕捏著那張卡片,像是捧著一簇隨時會滅掉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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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就到強制了,我看看今天能不能多寫點,寫到強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