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毛沒有躲遠。
它又跑回來了,一直衝到江岫白腳邊。盛十安被那白衣仙人抱在懷裡,它不敢亂撲,只四爪死死按在漢白玉上,仰著頭,喉嚨里「嗚咽」著,前爪不住地刨地。
金項圈在它脖子上輕輕晃。
江岫白低頭,掃了它一眼。
「你是青丘狐族。」
他聲音很輕,就是這六個字落下來的瞬間,紅毛整隻狐都壓到了地上,四肢發抖,金項圈「叮」地一聲磕在漢白玉上。
江岫白空出一隻手。
「一個青丘狐族,偽裝成普通狐狸,跟在他身邊這麼久。」他慢慢抬起手指,指尖凝起一點白光,「你打什麼主意。」
那白光冷得像冬夜的星子,還沒落下來,紅毛已經渾身僵住,連「嗚」都發不出來。
「住手!」紫蘇撥開人群走來。一身紫衣,料子軟薄,腰帶勒出細細一截腰身。裙擺上繡著青丘的雲狐紋,隨她步子盪開。
她生得柔媚,眼尾向上挑,唇色天生穠麗,偏又不塗脂粉,反倒艷得晃眼。
發間只插一支紫玉步搖,耳墜子也是紫玉,稍一動便「叮鈴叮鈴」地響,像帶著一串極小的鈴鐺。她明明急得臉都白了,那股子成熟嫵媚卻一點沒散。
「江仙人請手下留情!這是我青丘小殿下,他並非偽裝接近,而是受了詛咒,身不由己!」
「詛咒。」他重複,語氣里聽不出信還是不信。
紫蘇一步上前,跪了下來。身後青衣婢女也跟著跪倒。
「小少主三年前遭人暗算,身中封靈咒,才退化成獸形,流落在外,連話都說不出。
我等尋了他很久,今日才找到此處。他絕無害人之心,更不敢對您徒兒有半分圖謀。求仙人明鑑!」
江岫白低眸,看著跪在地上的紫蘇。
「他若想傷十安,早該動手。」盛執淵不知何時上前一步,冠冕歪著,龍袍沾灰,聲音卻冷,「十安很喜歡這隻狐狸。」
江岫白仍沒動。
盛十安在他懷裡昏著,呼吸很淺。
江岫白最終還是收了指尖那點白光。
「滾回青丘。」
紫蘇一顫,連忙磕了個頭:「是。多謝江仙人開恩。」
她起身去抱紅毛,剛碰到,紅毛就「嗚嗚」著掙起來,四爪在漢白玉上亂刨,眼睛死死盯著盛十安,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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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我們先回家,好不好?」紫蘇壓低聲音,像在哄年幼的弟弟,「你身上這咒,只能回青丘能解。等化回人形,你還能再來找他。」
紅毛頓了一下。
它像是聽懂了,又像只是沒力氣了。最後被紫蘇抱起來,腦袋耷拉在她臂彎里,眼睛還朝著盛十安的方向。
紅毛伏在紫蘇臂彎里,望著盛十安被帶走的方向。
風來了一瞬,金項圈無聲地晃。
它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雙眼慢慢濕了。淚從眼尾滑下去,沒入紅色的絨毛中,像雪粒落在舊年枯草上,一下就看不見了。
它趕緊偏過頭,把臉埋進紫蘇的懷裡。
離恨天之主,渡劫期巔峰。那人一出現,整個太和殿前都像被抽走了半寸空氣。岑執只遠遠看了一眼,後脊就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意。
他再看盛十安。
那少年被江岫白緊緊抱在懷裡,他的臉色白得發青,已經人事不省。場面亂成一團。葉尋的劍指向這邊,魔氣從他袖口裂開的口子裡一縷縷往外漏。
岑執往後退了半步。
「算了,界律在上在人間不得傷害凡人,不然還得被雷劈。」他壓著聲音,目光還盯著高台方向,「今日這局,本座拿不下。」
他不再猶豫,左手掐了個簡易的訣。黑霧從腳下漫起來。等人群再往這邊看時,那處只留下幾片被捲起來的灰布。
他再睜眼時,已經出了皇城。
窄巷裡光線昏昏,遠遠還能聽見宮城內鐘聲亂響。他靠著牆,低頭看自己袖子,口子已經裂到小臂,露出底下一道血痕。方才被龍氣餘波掃的。
岑執冷著臉把碎布一撕,纏住傷口。
「盛十安。」他心想,「你身邊全是些大佬啊。」
他見過江岫白一次,在魔族的情報里。那人圖像里就冷得不像活人。今日一見,比情報還讓人不舒服。
岑執咬住布條,用牙齒和左手打了個結。
「離恨天、龍族、青丘、人皇。」他慢慢往巷子外走,腳步有點瘸,「你最好別死。不然本座這些日子白遭了。」
走到巷口,他回頭望了一眼皇城方向。天光還亮著,可太和殿上空的雲壓得厲害,像要塌下來一層。
「真能折騰。」他轉身,沒進街市,片刻就沒了影。
江岫白抱著盛十安轉身離開。
盛執淵的手按上來。
「朕准你帶他走了嗎?」
江岫白腳步未停,袖中指尖朝外一彈。白光從他腳下盪開,像只倒扣的琉璃碗,把高台這一片天地整個罩了進去。
「你倒是周全。」盛執淵掃了一眼四周。
「事關於他。」江岫白說,「我從不賭。」
「好。」盛執淵按著他手臂的指節泛白,「那今日就說清楚。朕只問你,小十能不能救。」
「能。但不能是你這兒。」
「本君還在這呢。」
燭淵從斜側里跨出來,五指扣住江岫白另一邊小臂。龍氣轟然炸開,黑金色的光在結界裡翻湧。
「你一句與你無關,就想把人帶走?他可是龍族血脈!」
盛執淵猛地轉頭。
「你說什麼?」
燭淵被這一看,耳根「唰」地紅了,可那手沒松:「他……他身上有龍族血脈。你自己兒子,你不知道?」
盛執淵瞳孔驟縮。
龍族血脈?
他盯著燭淵。那身氣息。十六年前那個混亂的夜晚……記憶此刻劈頭蓋臉涌回來。
「是你。」
兩個字,輕得像刀落下。
燭淵渾身一僵,方才的囂張勁全散了:「我……你聽我解釋。當年我真不知道……。」
盛執淵沒再看他。
「閉嘴。朕現在沒空與你算帳。」
他重新轉向江岫白:「這龍族血脈的事,你早就知道。」
江岫白沒否認。
「知道。」
「知道多久。」
「從他第一次化龍氣入脈那天起。」
盛執淵眼底像被抽乾了所有光,黑沉沉的。
「你早知道,卻從沒跟朕提過半個字。」
「提了如何?」江岫白終於抬眼「他如今是我的人,現在是以後也是,所以你知不知道他有龍族血脈這件事並不重要。」
「你!」「你什麼意思!」
「江仙人請留步。」
這一聲從雲里落下來,一道修長身影自九天之上緩步而下。
白金色龍紋旗袍,銀白長發垂至腰下,額前壓著一枚銀環。衣擺星紋明明滅滅,像踩著一條從雲嶺鋪下來的星河。
是大祭司。
燭淵一愣:「你怎麼來了?」
大祭司落地,鎏金色的眸子掃過眾人,最後停在盛十安身上。
「再不來,你這當爹的要讓人家把崽子搶走了。」他看向江岫白,「江仙人,帶他回離恨天,不是最好的法子。」
江岫白沒接話。
大祭司把星杖往地上一拄,所有人都覺得腳下一震。
「他神魂自封,識海受三股力量衝撞,傷在根上。離恨天靈氣再足,也是外源。他體內的龍族血脈,需回本源之處,才能自己甦醒。」
他看向盛十安,鎏金色的眸子裡像有星子沉下去。
「這孩子,是我龍族幾百年來唯一的新生血脈。我在雲上一眼便知,他與少君一脈相承。」
他轉向燭淵:「少君,你自己感覺不到嗎?」
燭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本君哪知道……
大祭司閉了閉眼,把額角青筋按下去。
「請江仙人把他交給龍族。先將這孩子放入少君丹田,以龍族本源之氣滋養。等時機成熟,化為龍蛋,重新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