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肘子已經塞不進去了。
燭淵還舉著一隻油紙包,拼命往儲物袋裡按。袋口繃得發亮,他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
「貴人,這袋子快撐破了。」旁邊宮人小聲提醒。
「破了就換個新的。」燭淵頭也不抬,「本君現在什麼身份,路上餓不得。這五隻烤雞,兩隻肘子,一樣不能少。少一樣,本君到了雲嶺都睡不安穩。」
「聽說從大楚到雲嶺御劍飛行不是一日就到了嗎……」
「一日不是時間?一日就不吃飯了?本君可以餓,裡面那個不能餓。」燭淵把油紙包換個角度,總算塞進去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累得直喘,「你們大楚的儲物袋,還沒本君一隻袖子能裝。」
殿外有腳步聲傳來。
盛執淵進來時,就看見滿桌油紙和點心盒,燭淵癱在椅子上,肚子上還放著個灰撲撲的儲物袋。
「你今日還走不走了?」
「走啊。」燭淵把儲物袋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手自然而然地扶住後腰,「這不剛把糧草備好。」
「朕看你是想把整個御膳房搬空。」
「那不至於。本君還讓御廚留了兩隻雞給你。」燭淵拍拍衣擺,像想起什麼,抬頭看向盛執淵。
兩人都沒再說話。
殿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外頭風掃桂葉的細響。燭淵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還掛在臉上,可眼神沉了沉,像有什麼話在裡頭轉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盛執淵很近。
「本君走了。」他說。
「嗯。」
「本君定會還你一個全須全尾的兒子。」燭淵道,聲音比方才低,「他睡在裡頭,特安全,放心吧我的身體倍棒,肯定給你生個大胖小子出來!」
盛執淵 : ……
「等他出來以後,想回大楚就回。雲嶺不強留他。本君還會親自送他回來。」燭淵盯著盛執淵,那對暗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發燙,「你信不信我?」
盛執淵終於抬眼看他。
那一眼冰冷而沉重卻帶著絲絲寄託與希望,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擰成一根細韌的線,橫在二人之間。
「去吧。」盛執淵說。
只兩個字。嗓子是啞的。
燭淵點頭。
「好。」
他轉身,寬袖一甩,大步往外走。走到殿門口,忽然又停住,回頭朝盛執淵道:「你安心當你的皇帝。兒子本君來養,命本君來還。等下次回來,本君還你一個會跑會跳的盛十安。」
說完不等盛執淵開口,就跨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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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外,大祭司和隨侍已經等著了
燕無回站在最邊上,背著個小包袱,手裡拎著水囊。見燭淵出來,他低下頭,輕輕叫了聲:「少君。」
燭淵掃他一眼。
「你這衣裳,昨日不是讓你換嗎?怎麼還是這套。」
「草民衣裳都舊了,沒找到合適的。」燕無回小聲說。
「沒找到不會借?宮裡有的是人,你張個嘴能少塊肉?」燭淵「嘖」了一聲,上下打量他,「細皮嫩肉的,站著跟個女子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君從大楚拐了個小媳婦回去。」
燕無回把包袱往上提了提,沒吭聲。
「走本君後頭,離遠點。」燭淵說,「別叫人誤會。」
「是。」
燕無回低眉順眼地應了,乖乖退到後頭。燭淵這才滿意,轉頭看向大祭司:「啟程。」
大祭司頷首,抬手掐訣。
雲氣從眾人腳下升起,風一下子大起來。銀白長發被吹得向後揚開,白金袍角獵獵翻飛。他們的身影在霧裡忽隱忽現。
燭淵站在前頭。雲霧從四面湧來,把皇宮、長街、熙攘人聲都隔在下面。他往下看了一眼。那裡,偏殿的方向,還能瞧見一點玄色。
「小東西。」他的手撫摸著肚子肚子說道,「咱們要回雲嶺了。你父皇那人,真是一點都軟話都不肯說。連句保重也不給。真令龍傷心!你以後可別學他。」
話音落下沒多久,他掌心忽然一熱。
燭淵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猛地低頭,手還按在那兒。
「大祭司!」他忽然喊。
前頭大祭司回頭:「怎麼了?」
「他好像動了!」燭淵聲音都變了,眼睛睜得極大,暗金色的瞳孔在雲光里閃閃發光,「本君這兒熱了一下!他是不是聽見本君說話了?他知道要回家了!」
大祭司停了一瞬,像在感應。片刻後,他眼底也起了點淡淡的笑意。
「這是在回應你。龍崽目前很安全龍氣他已入丹田,開始與你共生。」
燭淵低頭,又把手貼上去。那點溫度已經不在了「小東西。」他啞聲說,嘴角快咧到耳根,「你真有勁。再來一下?爹不嫌熱。」
肚皮里安安靜靜,再沒動靜。
「他累了。」大祭司說,「你安生點吧。」
「本君怎麼不安生?」燭淵嘴上不認,手卻輕輕在肚子上拍了兩下,「行,我的乖乖你睡。爹不吵你。」
他重新站直,抬頭望向雲海。那雙暗金色的眼眸被天光一照,仿佛盛著初升的曙光,醞釀著尚未到來的光亮。
旁邊龍族隨侍們互相看了一眼。他們少君,平日裡嘴欠又散漫,可從沒見他對誰這麼輕手輕腳過。
燕無回被霧裹在後頭,也朝燭淵的方向看了一眼。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一雙安安靜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