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嶺主殿。
龍君坐在高座上,面色比平時更沉。他身後站著五名長老,左右各兩個,最年長的那位拄著龍頭拐,鬍鬚都拖到胸口了。
殿門一開,燭淵和大祭司一前一後走進來。
滿殿目光齊刷刷落在兩人身上,又往他們身後掃。
沒了。
就兩個人。
「孩子呢?」龍君開口。
「崽呢?」龍頭拐老長老直接站起來,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尋龍盤響了,大祭司去了,你也去了,回來就倆人?崽呢?」
「我知道你們急。」燭淵抬手,往下壓了壓,「但是你們先別急,聽本君說。」
「說什麼說!崽呢!」
「本君肚子裡。」
殿裡安靜了一瞬。
「……什麼?」老長老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再說一遍。」
「本君說,崽在本君肚子裡。」燭淵拍了拍肚子。
老長老愣了三秒,然後「嗐」了一聲,滿臉的皺紋都鬆了:「你這孩子,出去一趟學會拿我們尋開心了。你一個男身,肚子裡哪來的崽。」
「真有。」
「別鬧。」另一個長老也笑了,擺擺手,「少君平時愛開玩笑,可這事不能亂說。崽到底在哪?」
「在本君肚子裡。」燭淵又說了一遍。
「你一個男的,怎麼可能肚子裡有崽!」老長老鬍子翹起來,「你當你自己是母龍?荒唐!」
「就是。」另一個長老跟著點頭,「太荒唐了。少君,你別逗我們了,快說崽在哪。」
燭淵不說話了。他轉頭看了一眼大祭司。
大祭司上前一步,星杖往地上一拄。
「諸位長老,少君所言屬實。」
殿裡的笑聲一下子沒了。
老長老看看大祭司,又看看燭淵,最後低頭盯著燭淵的肚子。
「當真?」
「當真。」
「你一條公龍……」
「大祭司說,本君血脈最純,丹田龍氣最足,由本君來養最合適。」燭淵說,「崽受了傷,神魂自封,化蛋養魂需要一年。所以放本君肚子裡,慢慢孵。」
殿裡靜得能聽見山風從殿門外灌進來。
幾個長老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好笑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茫然。
「荒唐。」老長老又念了一遍,可這回聲音小了很多,像在說給自己聽,「真荒唐。哪有男身懷崽的道理。」
「可他肚子裡,確實是龍族血脈。」大祭司的聲音壓下來,「血脈純正,氣運極盛。若順利孵化,說不定能帶我族回到巔峰。」
老長老的拐杖「咚」地落在地上。
他盯著燭淵的肚子,嘴唇哆嗦了兩下,半天沒說出話。
「五百年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五百年沒見著一顆蛋。老朽還以為,這輩子等不到了。」
他這麼一說,殿裡幾個年紀大的長老全繃不住了。一個抹眼睛,一個背過身去假裝看柱子,還有一個蹲下去撿帕子,半天沒站起來。
燭淵坐在那兒,看著一幫老頭子紅著眼圈往自己肚子上湊。
「行了行了。」他擺手,「別都盯著看。他才剛進去,連動靜都沒有。」
老長老虛和彎著腰,盯著他肚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那什麼時候能成型?」
「快則三月,慢則一年。」
「那能不能讓老朽每日來跟他說句話?就一句。老朽活到這把年紀,想……想沾沾喜氣。」
燭淵看著他。
「你是變態嗎?」他說。
殿裡一靜。
「孩子都沒出來,你們說什麼話?」燭淵往椅背上一靠,指著自己肚子,「他現在就一團光。沒耳朵,沒嘴,沒腦子。你們一個個來跟他說話,他聽得懂什麼?」
虛和被他說得老臉一紅:「老朽就是……就是想……」
「想也不許。」燭淵說,「等他出來了,你們想怎麼看怎麼看。現在,不行。」
幾個長老訕訕地站住了。
龍君從頭到尾沒說話。他坐在高座上,盯著燭淵的肚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哥。」燭淵仰頭看他。
「這孩子,」龍君開口,「是我龍族血脈。」
「對。」
「也是你的。」
「是。」
龍君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另一個血脈,來自何處。」
燭淵沒接話。
「你之前說,你把元陽給了一個男人。」龍君盯著他,「現在你肚子裡揣著龍崽。我問你,之前那個人是誰。」
殿裡幾個長老同時豎起了耳朵。
燭淵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慢慢說:「哥,這個事,本君以後再說。」
「燭淵。」
「這孩子是本君的血脈。」燭淵打斷他,語氣罕見地認真,「本君會好好養他。從今往後,本君的飲食、用物、住處,全按最好的來。
你們不是盼了五百年嗎?現在就一個要求——別吵他,別問他從哪來。等他出來,你們自然知道。」
龍君看著他,沒再追問。
幾個長老還想說什麼,被大祭司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燭淵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行了,本君趕了半天的路,連口水都沒喝。先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回頭喊了一嗓子:「對了,本君帶回來一個人,細胳膊細腿的,給他安排個住處。」
「什麼人?」
「大祭司撿的。」燭淵擺擺手,「養著。」
龍君看向大祭司。
大祭司慢慢說:「極品水靈根。放在那孩子身邊,以後有用。」
龍君沉著臉沒說話。
殿外,雲嶺的風穿過長廊,捲起幾片落葉。燭淵一邊走一邊低頭對著肚子說話,聲音被風吹散,聽不太清。
只有一句飄了回來。
「小東西,到家了。以後這兒就是你窩。」
肚皮深處,一點熱意漫上來。
燭淵嘴角彎了彎,又趕緊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