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翻了個身,手隨意往旁邊一擱,掌心碰到一片溫熱柔軟。
睡意瞬間消散大半,盛十安睜眼望去。
周硯挨著他躺著,側過身子面向自己,安安靜靜的閉著眼。
盛十安幾乎是本能發難,胳膊猛地一撐床面,整個人驟然彈起,拳頭裹挾著勁風直砸過去。
周硯眼都未曾睜開,僅憑聽覺便抬手橫擋,手掌穩穩扣住他的手腕。
盛十安手腕猛地翻轉掙脫,另一隻手化作掌刃,凌厲劈向對方肩頸。
周硯不戀戰,身子順勢一側,腳下旋步輕巧滑下床,赤著腳踩在冰涼地板上,向後疾退兩步。
兩個人隔著床站著。
盛十安胸口起伏,喘得厲害,拳頭攥得死緊。
他根本沒學過武功,方才那兩下,全是身體下意識做出來的。
「練過?」周硯歪著頭看他,淺淺笑了一下。
盛十安沒搭腔,視線落在周硯身上。
對方赤著腳,雙手就那麼隨意垂著,看著十分散漫。
「出去。」
「哥。」
「出去!」
周硯看了他兩秒,轉身出去。
盛十安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抖。他穿好衣服下樓,陳叔在餐廳等著。他坐下吃了兩口,沒滋沒味,放下筷子,跟陳叔要了他那輛小電驢的鑰匙。
他騎著電驢在街上轉了一上午,去了以前送外賣的區域。第一單超時了半小時,顧客笑眯眯的,說沒事沒事,你辛苦了。
第二單也超時了,顧客說沒關係,天熱,你慢慢來。他站在樓道里看著手機,翻了半天扣款記錄,一條都沒有。這不對勁吧,太不對勁了!
他把小電驢停在路邊,坐在馬路牙子上抬頭看天,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走過他面前的時候都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標準,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旁邊一家豪華商店的門口,櫥窗里剛好嵌著一面鏡子。
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裡面的自己,那張臉他用了二十二年。
可看著看著,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眉毛、嘴巴、眼睛,處處都透著陌生。他就這麼站了許久,心底的違和感越來越重。
太陽穴開始跳,一陣一陣的,他抬手撐著櫥窗玻璃,腦子裡嗡嗡響。
「哥。」
他轉過頭,周硯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你怎麼了。」
盛十安往後退了半步。「你為什麼又出現了,你到底是誰。」
「我敢肯定這裡根本不是我從前生活的地方。」盛十安又往後退了一步,死死盯著對方。
「所以你踏馬到底是誰?」
周硯僵在原地,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容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唇角一點點向上扯,越扯越高,已經超出正常人該有的弧度,還在不停往上揚。他的雙眼牢牢鎖著盛十安,眸色沉得像不見底的深井。
「居然這麼快就被你看出來了。」
盛十安喉頭一緊,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他腳下步子微微錯開,左腳往後撤半步,腰身往下一沉,右拳直直遞出。
周硯微微偏頭,拳頭貼著他耳廓掠過去,帶起一陣風。盛十安沒有收回力道,拳一轉,化作掌刃橫切過來。周硯抬臂格擋,兩隻小臂撞在一起,悶響低低傳開。
街邊路人聽見動靜,紛紛扭頭望過來。
盛十安向後退開,腳掌碾過地磚,地面裂開一道細細紋路,周硯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笑意更深。步子看著慢悠悠,身形卻一瞬便貼到盛十安跟前,手掌探向他胸口。
盛十安側身躲開,掌風掃過肩頭,掀得襯衫領口翻卷。他借著轉身的勢頭,手肘直直頂過去,周硯往後退開。
兩人隔著三步站定,彼此的呼吸都纏在一處。
街上的人停下來了,有人掏出手機,有人往後退,有人在喊「別打了」。但沒人上來攔,他們站在人行道兩邊,像在看什麼熱鬧。
周硯立在原地,微微偏過頭。
下一刻,他緩步朝這邊走過來。步伐看著從容,可周身的氣壓一點點沉了下來。
盛十安完全搞不清自己在出什麼招。
周硯同他周旋十幾回合,既沒有被他打中,也沒能占到半分上風。
兩人從商鋪門前纏鬥到人行道,一路挪進旁邊的小巷口。街上不少人圍過來看熱鬧,卻沒人敢湊上前。
巷子裡光線好像瞬間就暗了下來了。
盛十安退到巷子中間,背抵著一側牆。他喘著粗氣,頭疼得厲害。
周硯站在巷口,背對著外面的光。他的肩膀被剛才不知道哪一招掃到了,襯衫破了一道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來的時候笑得更開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竟能傷我。」
他往前踏出一步。
盛十安沒有往後退,只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指尖剛觸到眉心——
剎那間,刺眼的金光自額間驟然迸發開來。
一束光驟然落進巷子裡,把周遭照得透亮。
周硯身體向後踉蹌兩步,重重撞在牆壁上。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肩膀,那處被金光撕開一道傷口,皮肉翻卷開來。
底下露出來的,並不是血肉,反倒像是開裂的樹皮。
周硯抬起頭。
盛十安立在巷子裡,眉心處一道細細的豎紋路亮起,順著額角向上延展,金芒刺目。他大口喘著氣,雙拳死死攥住。
周硯背靠牆壁,目光定定落在那道紋路之上,久久沒有移開。
而後他慢慢咧開嘴,笑意從嘴角一點點扯開來,一點點撐到極致。他眼底映著那片金光,瞳孔被照得閃閃發亮。
「明明金龍一族被全部抹殺了,現如今過去了這麼久竟然還有金龍血脈。」
他聲音壓得很輕,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視線牢牢鎖在盛十安身上,笑容越扯越大,那模樣,仿佛苦苦等候的東西,終於落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