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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我叫朱五

2026-10-17 09:23:07 作者: 溫柔文人

  假元祁記得。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官道兩側的枯草已經覆了一層薄霜,他被蒙著眼綁住了手腳,凍得嘴唇發紫,發不出一點聲音。

  綁他的人說,敢叫就割了他的舌頭。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

  逃難的流民?

  北邊潰散下來的逃兵?

  還是哪路占山為王的匪寇?

  他一個普通人,渾身上下都沒有值錢的家當,綁了他,要麼是殺他取樂,要麼是拿他去填什麼坑。

  停下來的時候他被人拽了一把,膝蓋磕在凍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有人扯了他眼上的黑布,刺目的天光劈頭蓋臉砸下來,白茫茫一片,他眯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面荒坡,四面荒蕪。

  眼前是一輛十分不起眼的馬車,車簾垂著,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掀動,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押他的人在他身後跪了下去,聲音壓得極低:「人帶到了。」

  他被按著肩膀被迫伏低身體,渾身發抖,想著自己怕是活不過今天了。

  「各、各位好漢……」他艱難地開口,「小的命不值錢,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求各位高抬貴手……」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這些話毫無用處。

  這些人費工夫把他綁來,不可能只是圖他這點不值錢的命。

  車簾終於動了。

  一隻手從簾後探出來,將車簾掀開了一道縫,那隻手修長而蒼白,指節分明,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幾乎泛著冷玉般的光澤。

  他的求饒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一個人從馬車裡躬身走了出來。

  那人的眉骨很高,眼窩比中原人略深一些,眼尾的弧度上挑著,偏偏眉目間又透著一股疏冷矜貴,像是冰天雪地里長出來的一株寒梅。

  淡極生艷,壓得住這亂世中灰白的天。

  

  他仰著頭,忘了自己還在發抖,忘了自己剛才還在求饒,連他姓什麼叫什麼都忘了個乾淨,只剩下一個念頭在他空蕩蕩地腦子裡反覆回想。

  這個人是真的嗎?

  ……怎麼長成這樣。

  那人朝他走了過來,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陣陣輕響,帶起氅衣下擺微微拂動,他終於猛地回過神來。

  「叫什麼名字?」那人開了口。

  「朱、朱五……」他不自覺垂下了頭,抖著嗓子答。

  他姓朱,家中排行第五。

  「抬頭。」那人說。

  朱五抖了一下,緩緩抬起臉來。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人的睫毛很長,垂落時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淺淺的影,日光從那片影的邊緣淌過來,落在他的顴骨上,天光和他的膚色撞在一起,竟透出一種說不清、幾乎妖異的艷色。

  「想活嗎?」

  朱五愣怔著點了頭。

  從此。

  那張初見時讓他幾近失神的皮相,長到了自己的臉上。

  ——

  後來朱五知道了那人身份尊貴,是南國三皇子,昭王元祁。

  他說,做好我讓你做的事,你就能活,還能活得比誰都風光。

  朱五應了。

  他沒得選,亂世容不下沒活路的人。

  元祁的手段無疑是狠的,從聲音樣貌到言行舉止,一絲一毫都掰碎了重新教他。

  整整半年,他對著銅鏡練了數不清次數的微笑和行禮,連走路的步幅、抬手的角度都卡死了分寸。

  起初是扮演昭王,需要他的次數並不多。

  直到先帝駕崩,昭王登基。

  朱五以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了,誰知這不過是亂世棋局中落下的第一子,他沒能走掉,反而被元祁送進了更深處的宮闈里,成了那個真正坐在龍椅上的人。

  朱五成了元祁。

  元祁成了尉遲珩。


  他穿著華麗的衣裳,坐在冰涼寬大的椅子上面對底下一群烏泱泱的人,他的手指在袖中顫抖。

  但是那些人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臉,也不敢抬眼看他。

  他只要坐直了,眼神放遠一些就能糊弄過去。

  頭一年他時常輾轉反側,半夜驚醒,怕有人發現他的臉與從前不一樣,怕有人在朝堂上突然質問他一句「陛下您今日怎麼不對勁」,怕尉遲珩某天發現他做得不夠好就換了一個人。

  最初尉遲珩給他規定了所有的事情。

  穿什麼,做什麼,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甚至連龍椅上的坐姿都有嚴苛的規範。他只需要照著做,就會萬事順利,天下太平。

  後來尉遲珩給予了他越來越多的自主權。

  他開始享受這種感覺,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在他的御前低頭,曾經可以隨意處置他的官員現在要跪著回話,連梁謙那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都得在他面前躬身垂手。

  甚至梁綰兮身為名門貴女,曾經遙不可及的存在,如今都得規規矩矩站在他的身側。

  他漸漸以為自己真的就是元祁了。

  直到某一天。

  他在銅鏡前站了很久,鏡中人的面容昳麗,眉眼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陰鬱,他對著鏡子做了個笑的表情。

  鏡中人也對他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浮在皮相上。

  假得令人心裡發顫。

  他開始害怕照鏡子。

  朱五開始回憶初見元祁時看見的那張臉,為什麼不一樣了?明明是同樣的臉,為什麼沒了當初那股從骨血里透出來的冷意?

  寒梅凋零了,只剩乾枯的枝幹橫在那裡,沾了滿殿的帝王富貴氣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有時候深夜,他會抬手摸自己的臉,摸到的每一寸皮肉都在提醒他。

  這不是你。

  你不是元祁。

  你甚至沒有名字。

  你叫朱五,可是沒人喚你一聲朱五。

  尉遲珩偶爾會喊他的本名,次數極少,是在他做得實在不好的時候,在四下無人的時候。

  「朱五。」

  那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來砸進他的腦海,會讓他渾身戰慄,猛然從龍椅上抽離出來,想起了自己原本是誰。

  他有時會感激尉遲珩還記得他叫什麼。

  又怕尉遲珩記得太清楚。

  有什麼東西是真正只屬於他的呢?他能抓住什麼只屬於他的東西?

  ……後宮的人。

  因為尉遲珩從來不碰。

  ——

  朱五閉上了眼,將那些翻湧上來的念頭一點點按回了胸腔深處。

  尉遲珩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他是可以被替換的,尉遲珩隨時可以收起這張臉,把這個位置交給另一個需要活命、貪圖榮華的人。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尉遲珩動手換他,他自己就要被這份日夜折磨的恐懼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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