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姜黛便被廊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她睜開眼時,窗外天光還蒙著一層青灰,廂房外頭有人在壓著嗓子說話,語速很快,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姜黛捕捉到了某些關鍵詞。
她坐起身推開了門,拉住一個侍從:「出什麼事了?」
那侍從猶豫片刻,垂頭道:「今早兵部的楊大人被人發現死在了屋中。」
姜黛擰起眉,昨夜她還在廊下聽見楊德正與人討論戰事,此人中氣十足,言辭間一派從容,怎麼不過一夜的功夫人便沒了?
「怎麼死的?」
侍從嘴唇動了下:「……還不清楚。」
姜黛沒再追問。
她迅速梳洗更衣,剛收拾妥當門便被叩響,仲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姜姑娘,大人讓你去一趟東禪院。」
此刻天色尚早,寺內清幽,但姜黛出門後沿途遇見的僧人皆是腳步匆忙,神色緊繃,偶有幾位侍從三三兩兩地站在廊下低語。
到東禪院後。
院裡站著幾個人。
尉遲珩背對著院門,一身淺色衣袍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冷,他正低聲與身側的商戈說著什麼。
另一邊站著一位身著五品官服的文官,他面色發白,正用袖子不斷擦著額頭上的虛汗,應是刑部的官員。
姜黛放輕腳步走近,朝著尉遲珩行了一禮:「大人。」
尉遲珩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轉向那名刑部官員:「把你方才說的再講一遍。」
那官員連忙拱手:「下官派人勘驗了現場,屋內四下並無打鬥痕跡,屍身周身不見傷口毒痕,但於床下尋得數枚細小的蛇鱗,還有蜿蜒滑行的行跡,因此推斷曾有蛇進入過此屋。」
蛇?
姜黛蹙起了眉。
法福寺是香火鼎盛的佛門古剎,山門往來的香客眾多,尋常園中偶有毒蟲出沒也是常事,但偏偏在祈福法會這個節骨眼上,偏偏是怕蛇的楊德正。
昨夜住在這兒的都是朝中重臣,外圍有侍衛巡守,內院也有侍從輪值,若真有蛇,怎麼會無人察覺?
這事兒怎麼看都不像意外。
尉遲珩問:「還有呢?」
那官員頓了下,接著道:「仵作查驗過楊大人的屍身,判斷其應是驟然受到極大的驚嚇,驚悸攻心,氣絕而亡」
半晌沒聽尉遲珩開口。
那官員的聲調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因事發突然,尚未深查,許多事情下官不敢妄斷。」
姜黛朝向尉遲珩低聲問:「大人,我能否去看一下現場?」
尉遲珩頷首應允:「現場還未動過,你隨商戈進去。」
有朝堂命官在法福寺死了,消息傳得比晨鐘還快。
姜黛跟著商戈走向楊德正所住的禪房時,沿途聽到了不少竊竊私語。
有人在問,那蛇總不會無緣無故鑽進楊大人的屋子吧?
也有人說,法福寺什麼時候有蛇了?還偏偏爬進了楊大人的屋,是不是陛下的……
姜黛聽著,忽然有什麼東西從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猛地加快腳步上前,拉近了與商戈的距離。
「陛下的蛇如今在何處?」
商戈神情凝重,聲音幾不可聞:「不見了。」
事發之後,大人就讓他去看了,但那養著蛇的陶罐空空如也,暗中尋遍了也不見蹤影,連負責照料的內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道昨夜臨睡前還確認過陶罐封蓋完好。
姜黛沒有接話,思緒卻轉得飛快。
楊德正是梁家的人,眼下北境戰事僵持,法會又是尉遲珩一手操辦,在這個節骨眼上死了一個朝堂命官,梁家人必定會將此事往尉遲珩身上攀扯。
而更巧的是,元祁養的蛇不見了。
背後之人到底是衝著誰來的?
姜黛推開楊德正所住的房門時,一股悶濁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的窗欞緊閉,光線從糊了薄紙的木格間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淺淡的光條,床榻上的被褥凌亂地堆著。
楊德正的屍體還在上面。
他嘴唇微張,雙目圓睜,整張臉都憋成了不正常的青紫色,臨死前那極致的驚懼還凝在臉上,瞧著讓人心裡發緊。
商戈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楊德正平日畏熱,夜裡通常會留半扇窗透氣。」
姜黛點頭,目光慢慢掃過這間屋子。
過了會兒她走到桌案前彎下腰,上邊擱著一隻青瓷小瓶,她湊近聞了聞,一股清涼的氣味撲面而來,是薄荷夾雜著幾味藥材的味道,帶著淡淡的刺鼻感。
像是夏日常用的祛熱藥膏。
她又拈起邊上的那方帕子,帕子疊得整齊,看不出什麼異樣,但展開後帕子中心有一小片深色的暈染痕跡,像是擦拭過膏藥留下的印跡。
姜黛看了眼楊德正裸露在外的皮膚。
片刻後,她道:「他臨睡前往頸側和手腕擦過藥膏。」
商戈:「許是夜裡燥熱難眠。」
姜黛偏過身,視線驀地一頓,她收斂了幾分神色:「楊德正住進來之後,夜裡可有人來尋過他?」
「輪值的侍衛說,昨夜他曾聽見楊大人在屋裡說話,但以為是他在自言自語,沒有多問。」
自言自語?
姜黛搖了下頭。
商戈沉默了片刻:「你懷疑在此之前有人來找過他?」
姜黛手指輕敲了兩下桌案:「兩隻茶杯相對而放,一隻放在茶盤上,杯身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膏藥痕跡,另一隻裡面還有未喝完的茶水,同樣有痕跡,不過極淡。」
她將兩隻茶杯拿起來,指給商戈看:「你看這兒,這個印記和帕子上暈染痕跡的顏色一模一樣,應當是楊德正擦完膏藥後碰了杯子留下的。」
「兩隻都有,證明一隻是楊德正自己用,另一隻是給人遞茶時碰到的。」
「如果真的是自言自語,又怎麼會多出一杯茶?顯然昨夜除了楊德正,還有旁人來過這裡,與他談過話。」
姜黛晃了一下茶壺,裡頭的茶水只剩小半壺。
談的還不是三言兩語。
商戈正準備答話,遠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望了一眼道:「來人了,我們先走。」
姜黛隨商戈退出了廂房。
剛側身閃進拐角,便見以元祁為首的一群人正朝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梁宥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