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元殿。
空氣中瀰漫著殿內慣有的冷沉薰香,朱五站在案前,脊背繃得很直。
他已經站了好一會兒,尉遲珩進來後他便站了起來,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莫名咽了回去。
這是楊德正死後尉遲珩第一次來見他,期間所有的命令都是通過他手下的人進行傳達。
殿內安靜得讓那些陶罐里的動靜變得格外清晰,悉悉索索的爬動聲,鱗片蹭過陶壁的摩擦聲,朱五聽了一會兒,覺得那聲音像是從自己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尉遲珩終於開口:「你有什麼想說的?」
朱五張了張嘴,聲音發澀:「是我沒看顧好阿苔,才讓旁人有機可乘。」
「照料阿苔的內侍換了人,出入崇元殿如入無人之地,那時你在做什麼?」
朱五說不出話來。
那段時間。
梁綰兮來崇元殿來得勤。
但也不全然是這個原因,他本就不喜歡蛇,最初這種東西爬上他赤裸的皮膚帶來的柔膩觸感,讓他本能的顫慄和作嘔,但他又不得不按著吩咐對著天下人演出那副痴迷的癲狂之態。
在不需要演的時候,他得了興致便去看一眼,沒興致就把這些東西拋之腦後。
未曾想到讓人鑽了空子。
見他許久不說話,尉遲珩終於偏過頭來,平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朱五的呼吸窒住。
他垂著眼,感覺到那種熟悉的、從脊椎底部緩慢攀升的寒意正在一寸一寸地裹上來,他試圖穩住自己的呼吸,卻聽見尉遲珩的聲音再一次落下來,讓他不寒而慄。
「楊德正死了,內侍死了,阿苔雖活著回來,卻也成了眾矢之的。這幾日外邊的風聲,白允之朝堂上慷慨激昂的陳詞,你聽得到嗎?」
朱五的膝蓋終於彎了下去。
他還穿著未更換的龍袍,跪下去的動作不算狼狽,卻也沒有半分從容。
沉默良久。
尉遲珩說:「將崇元殿裡的這些都處理掉。」
朱五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越過自己交疊的手背,直直落在尉遲珩身上,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過了會兒,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處理掉?
處理掉這些養了多年的蟲蛇嗎?
處理掉阿苔嗎?
朱五的嘴唇動了一下,喉間一陣發緊。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尉遲珩是真的喜歡這些東西,他不常來崇元殿,來時跟自己說過幾句話後,便會去看那些養在陶罐里的蟲蛇,偶爾還會親自添食換水。
朱五以為尉遲珩這幾日讓他依舊貫徹昏君的做派,是為了保住阿苔,保住這些蟲蛇,萬萬沒想到如今他會語氣平淡地讓他都處理掉。
朱五的心跟著往下沉,他低下頭,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是。」
「白允之上奏彈劾要的是交代,民間聲討要的也是交代。」
尉遲珩站起身,命令道:「你以陛下的身份下令,處置崇元殿中及皇家園林里的所有毒蛇毒蟲,對外說是自省過失,整頓內廷。」
朱五跪在原地,膝前的金磚上落著一道窄窄的光,那光是從窗欞縫隙間照進來的,恰好照在他交疊的指節上,將那些因用力而泛白的骨節映得分明。
他看了那道光線很久,聽見自己低澀的聲音響起:「遵旨。」
精心照料多年的愛寵都能說棄就棄。
還有誰是能真正留得下來的?
朱五退下後。
尉遲珩走到了那一排陶罐前,他用麻布裹住手,輕輕掀起其中一個瓮罐的蓋子,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涌了上來。
這是放了五毒的罐子。
取蜈蚣、蠍子、毒蛇、蟾蜍和壁虎五種毒蟲,一同放進密閉的翁罐之中,不餵食,就這麼讓它們互相撕咬吞噬、自相殘殺。
活下來的吸收了其餘毒物,毒性最強。
尉遲珩垂眼,黑紅色的毒漿在翁底翻湧,一時竟看不出是否還有活口,也不知存活下來的是誰。
良久後他才伸出手指隔著麻布碰了碰罐口。
他聽見了細微的聲響,是那最後活下來的毒物在翁底緩慢移動。
片刻後。
一道泛著幽冷光澤的鋒利弧線映入眼底。
尉遲珩看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涼薄。
那是毒蠍的尾鉤。
——
宮漏滴滴,薰香裊裊。
重華宮外的日影漸漸西移,將坐在案旁的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元湛的手指頗有節奏地在桌案上輕叩著。
半晌後他唇邊揚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果然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楊德正死了,在多方推諉攪局之下,比真相先來的只會是朝堂乃至民間的聲討。
元湛盯著珠簾被風晃出的細影,想起了阿苔在地上蜿蜒爬行的模樣,繼而又想起了楊德正的臉在月光下血色盡失、嘴唇哆嗦,想喊又喊不出聲的模樣。
那夜他帶著阿苔去見過楊德正。
在梁宥寬離開之後。
元湛從未做過這麼有耐心的事情,他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去接觸那條畜生,親自將它偷了出來,又耐著性子等梁宥寬談完事情離開。
楊德正打開房門後,面色還帶著詫異:「殿、殿下?」
話音剛落,元湛就壞心眼地抬起袖子,將纏在腕間的碧青小蛇展示給楊德正看。
楊德正瞳孔驟縮。
整個人似乎是繃到了極致。
元湛看見他下巴處交疊的三層肉都在抖,輕笑道:「楊大人不必怕,它很乖的,不會咬你。」
「問你幾個問題。」元湛說著走進屋內。
楊德正踉蹌著退入屋中。
門合攏後,楊德正終於回過神來,他猛地往後退了兩步:「靖王殿下……你、你深夜到我房中做什麼?」
元湛在桌邊坐下:「梁宥寬深夜到你房中又是做什麼呢?」
楊德正沒有說話,滿是橫肉的面頰上布滿冷汗,喉結上下滾動。
「本王來猜一猜。」元湛笑了一聲,「莫不是讓你在北境糧道上做些手腳?亦或是讓你暗中侵吞軍餉?」
楊德正嗓音抖得厲害:「殿下……想要什麼?」
「告訴我你在梁家經手的每一筆帳,從軍餉到糧道,從兵部到邊關,一分一厘都不能漏,寫下來。」
「殿下說的我聽不懂啊。」
元湛蹭著阿苔的鱗片,恍然大悟般:「聽不懂嗎?可是本王聽說,人在想活命的時候,迴光返照是會耳清目明的呀。」
楊德正看著他越走越近,蛇的冷腥味也越來越近,他目光死死盯在他手上的小蛇上,怎麼都挪不開眼。
「楊大人再仔細聽聽可好?」
楊德正的臉色煞白:「我若是說了,我全家老小都會沒命。」
元湛想了想,微微歪了一下頭。
「你不說,我現在就能讓你沒命。」
他說話的語氣並不重,甚至帶著一點笑意。楊德正看著他,又看著他掌心的那條蛇,呼吸越來越急,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在一陣壓抑的抽氣中斷裂了。
「我……我寫。」
元湛從案上抽出一張紙,將筆蘸滿了墨,擱在楊德正面前:「跟梁宥寬談了這麼久,真讓本王好等。」
楊德正伏在案上開始寫,他的手指抖得厲害,墨跡落在紙上斷斷續續。
元湛坐在他身後,等楊德正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拿起那張紙低頭掃了一眼,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將紙折好收入懷中,站起身,看了楊德正一眼:「別跟梁家說你見過我,也不要說今夜發生的任何事情,楊大人聽得懂嗎?」
楊德正連連點頭。
臉上全是汗。
——
重華宮內,元湛笑出了聲,雖然只有死人的嘴閉得最嚴實,但他沒想殺楊德正的。
阿苔沒有毒。
是他自己膽子小才被嚇死了。
那天清早得知楊德正死了的消息後,元湛出了門,晨風吹得他的衣擺獵獵翻動,他去的路上經過一處偏殿,腳步微微一頓時,看到殿中佛像依舊低著眉。
佛門淨地。
神佛開眼。
他讓皇兄少了一個貪官,也算積德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