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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閉門謝客

2026-10-17 09:24:12 作者: 溫柔文人

  翌日。

  一道聖旨在短時間內傳遍京城。

  「朕憐憫生靈,自省己過,詔令內廷即日遣散所豢蟲蛇,放歸山林,皇家園林蛇窟一併填埋,日後宮中不得再蓄養毒物。又感念楊德正無辜殞命,追贈恤典加倍,責令刑部會同大理寺再查其死因以慰亡魂。

  朕自知德行有虧,下詔求言,令文武百官直言朕為政之失,即日起移駕皇家佛堂,禮佛五日,為楊德正祈冥福,為北境將士求平安。」

  詔書一出,京中譁然。

  遣散蟲蛇?

  填埋蛇窟?

  禮佛五日?

  這竟是那不務正業、嗜蛇如命且連為蛇祈福這種荒唐事都做得出來的聖上說的話?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開始懷疑是不是國師向陛下施了壓。

  連白允之似乎都愣住了,聽恰好前去拜會的同僚說,那第二道彈劾的摺子還被白允之握在手裡,人卻久坐不動,半晌沒言語。

  百姓們倒是欣慰稱讚,都說陛下終於幡然醒悟,是天下蒼生之幸,是南國社稷之福。

  消息傳到國師府時,姜黛正在雲棲院餵歪脖子。

  

  仲青進來通傳。

  她聽完後手指頓了一下,將最後幾粒米放進籠中,偏頭問仲青:「大人呢?」

  「藏修閣。」

  「我去找他。」

  藏修閣的門虛掩著,姜黛抬腳走進去對著坐在案後的人行了一禮:「大人。」

  尉遲珩沒抬頭,只從喉間溢出一聲簡短的「坐」。

  姜黛在他對面坐下,斟酌著措辭:「陛下移駕皇家佛堂禮佛五日,大人這邊……」

  「我掌欽天監,司天象,未能預查凶兆以致法會有變,亦在府中自省七日,閉門謝客。」

  姜黛看著他沒說話。

  事情似乎都在按著他預先謀劃的方向發展,梁家與靖王既能借輿論施壓,尉遲珩又何嘗不能借輿論表彰陛下的改過之心?

  禮佛的五日便是過渡期,只怕之後君主就該參天悟道、幡然醒悟以至性情大變了。

  這場由元湛點燃、梁家添柴、白允之扇風的大火燒到最後,竟以皇帝和國師雙雙認錯自省收場。

  朝堂上下都在看這場悔過的戲,而尉遲珩剛好得了閉門謝客的理由。

  尉遲珩忽然開口:「在想什麼?」

  「大人閉門自省,那我能做些什麼?」

  「什麼也不用做,同我一起待在府中便是。」

  「楊德正的事……」

  「已經定了。」尉遲珩手中把玩著兩枚銅錢,指腹摩挲著邊緣,「禮佛自省是給天下人看的,過兩日風聲便會轉。白允之要的公道和百姓要的說法,都已經給了,再深究下去便不合時宜。」

  自省既是退,也是進。

  元祁與尉遲珩都退了一步,梁家的目的想必也達到了,白允之得了天子自省的交代也算體面,刑部再查也查不出什麼新鮮的東西,查出真相也不再重要。

  白允之說的那句話一點錯也沒有。

  沒有人真正在乎楊德正的死,只恨不得把他的死變成手裡鋒利的刀。

  至於元湛那邊……

  姜黛沉默了一會兒問:「大人,阿苔呢?」

  「在府上。」

  姜黛怔了一瞬,隨即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了地,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看來不管對外如何,對內都能暗箱操作。

  尉遲珩問:「楊德正的案子你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但還沒有實證。死去的內侍確實被人收買,住處搜出大量金銀細軟,被殺那夜有僧人看見他往偏殿方向走,是有人事先叫他過去的。」

  「嚴查了楊德正所住廂房後,除了茶杯茶壺,還有毛筆和桌案邊緣有同樣微量的藥膏痕跡。我還讓商戈去查了楊德正近兩個月經手的帳目和糧道批文,重點看了兵部與戶部之間的往來,已經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若有人借糧道軍餉牟利,不管是誰都該查。」

  尉遲珩不置可否,見姜黛看著自己,神情中隱隱帶著些欲言又止。


  他問:「還有什麼?」

  「大人想必也知道是靖王動的手,在大人看來,他為何這般做?」

  尉遲珩沒有正面回答,只垂眼倒了杯茶,語氣很淡:「他的任何行為都不值得你費心探究。」

  周遭安靜了片刻。

  姜黛說:「我想與他見一面,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著。」

  尉遲珩的視線從手中的銅錢上挪開:「理由。」

  「沒有充足的證據,我也不打算深查翻案,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似乎並不想讓阿苔死,也不想讓他的皇兄成為眾矢之的。」姜黛斟酌著話語,看著尉遲珩,「大人,這兩日他是否往崇元殿遞了話,要求見陛下?」

  「是,我讓朱五拒了。」

  尉遲珩沒有說可以。

  姜黛也不再說話。

  兩人無聲地對峙了一會兒。

  尉遲珩突然問:「我先前給你的銅錢呢?」

  在袖子裡。

  姜黛猶豫道:「大人要收回嗎?」

  那枚銅錢相當於是在尉遲珩這兒的一道保命符,她倒是沒想到只是要求見一次元湛,就要拿這東西來抵,這麼想來似乎不太划算。

  「不收。」尉遲珩點了下桌案,正是那已有的兩枚銅錢旁邊,「放這兒。」

  姜黛便從袖中慢吞吞地摸出那枚銅錢,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才慢慢將銅錢放到他指的位置。

  「這般捨不得,之前又為何要故意丟在元祁面前?」

  「……」姜黛裝作沒聽懂,「並非故意,是不小心掉的。」

  「那時見你的人是我。」

  雖然之前就已有猜測,但被他直接點破,姜黛還是百感交集,她道:「那真是太巧了,也算是物歸原主。」

  尉遲珩伸手拾起三枚銅錢,似乎是要起卦,但銅錢在他手中轉了幾轉,卻始終沒有落下去。

  他指節微微用力將銅錢攏在掌心,抬眼看向姜黛:「你既然猜得透元湛的心思,不妨也猜猜我的,比如你猜,我願不願意讓你去,為何不讓你去,又為何要留你在國師府?」

  姜黛抬眼撞進尉遲珩的眼裡,那裡面的情緒藏得極深,像蒙著層層化不開的霧,仿佛她靠近一些就會被那霧氣浸濕。

  她張了下嘴,原本到了嘴邊的玩笑話突然卡了殼,四兩撥千斤的含糊話也說不出口。

  半晌後。

  姜黛輕聲道:「我不會背叛大人。」

  她不願意細猜,但是知道尉遲珩想聽什麼,無非就是一個忠誠的承諾。

  尉遲珩指尖頓了下後將掌心銅錢拋出,三枚銅錢丁零噹啷地滾落在桌面上。

  連擲六下才成卦,他只擲了一下,也沒低頭看一眼。

  「去吧。」

  ——

  約見元湛的地方選在城中的一處酒樓。

  姜黛到的時候,元湛已經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了,他手裡捏著一枚墜子把玩,耳側的碎銀流蘇在午後的日光里輕輕晃著。

  他抬眼看見姜黛,唇角彎了一下:「本王還以為,你如今該是縮在國師府里不敢出來了。」

  「殿下說笑了。」姜黛在對面坐下,「我來是想問殿下一件事。」

  元湛手中的墜子停止了晃動:「讓你查的事情沒有一點兒眉目,居然還有事想來問我?」

  「有眉目。」

  「哦?」元湛看著她,「問。」

  「楊德正死的那天晚上,殿下去見過他嗎?」

  元湛漫不經心道:「我為何要去見他?」

  姜黛說:「興許殿下是想讓楊德正死前親眼看看,殺了他的人到底是誰?」

  要理解元湛的行為動機與行事作風,得倒退個十幾年,退回他的孩童時期,一個幼時久被忽略、內心扭曲的孩子長大後依舊渴望被看見。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被人看見,夜炸槐竹山莊、萬壽節送嵐妃畫像以及這次楊德正之死,每件事他都做得張揚且大膽。

  但在楊德正之死的這個案子裡,在陰差陽錯、利益盤根錯節下最不重要的就是兇手是誰,哪怕明眼人都知道是他做的。


  到頭來依舊沒有一個人願意看他一眼。

  包括他最在意的皇兄。

  元湛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出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他又晃了晃手中的墜子:「好吧,你說的沒錯,那天晚上等梁宥寬走了之後,我確實去見了他。」

  姜黛沒有說話。

  元湛繼續道:「然後呢?你還想問什麼?」

  沒等姜黛開口,元湛便自顧答道:「我進屋後問他梁宥寬與他談了什麼,還讓他將那些動了手腳的帳寫下來,楊德正這人膽子小得很,蛇剛探出個頭,他就什麼都招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元湛攤了下手,「蛇沒毒,他自己嚇死的,跟本王有什麼關係呢?他要是膽子大一點,不就不用死了嗎?」

  姜黛看著他,那張清俊的臉上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與之前她見過的那些不知悔改且以玩弄人命為樂的殺人犯簡直沒有什麼兩樣。

  他對什麼都沒有敬畏之心,整個人透著一種隨心所欲的殘酷。

  「殿下說得倒是輕巧。」姜黛的聲音微沉,「楊德正死的時候,他的髮妻就在不遠處的廂房,清早發現屍體後,她哭著跪在門檻外邊求人給她丈夫做主,殿下看到了嗎?」

  元湛的笑意淡了幾分:「你在指責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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