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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伸張正義

2026-10-17 09:24:15 作者: 溫柔文人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情。」姜黛道:「當年朝臣百姓便是用流言逼死了小青芽,逼瘋了嵐妃娘娘,殿下那時就站在旁邊看著,知道被流言和惡意圍攻是什麼滋味。」

  元湛的唇角僵住了。

  姜黛看著他,接著道:「殿下嘴上念著嵐妃娘娘,念著陛下,可如今殿下讓一條蛇去嚇死楊德正,再讓朝堂上的流言去逼陛下,與當年之事又有什麼分別?」

  元湛的眼底黑沉沉的,那點慣常的懶散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懂什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楊德正是梁家的人,他替梁家貪了多少銀子,搜颳了多少百姓的血汗?剋扣了多少軍餉?北境那些餓著肚子打仗的將士,有多少人因他而死?他不是被刀砍死,也沒有被凌遲,而是乾淨利落地死在自己的榻上,本王已經足夠仁慈了。」

  「殿下管這叫仁慈?」

  「那你說叫什麼?」元湛偏了下頭,笑問,「叫報應?叫天理昭昭?」

  姜黛突然道:「陛下最後看你一眼了嗎?」

  元湛手上的墜子停止了晃動,笑意徹底褪去:「你說什麼?」

  姜黛又重複一遍:「我說,你的皇兄在乎嗎?」

  「你說楊德正是自己膽子小被嚇死的,那照料阿苔的內侍呢?他也是嚇死的嗎?」

  「你之所以選擇楊德正,是因為他是個膽小如鼠、貪生怕死的貪官,你覺得殺他是在為民除害,是在替陛下清理禍患。」

  姜黛的聲音不高,卻讓元湛的臉色越來越沉,「你覺得楊德正該死,可你殺他與公義無關,你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覺得自己做的是正確的,讓自己在陛下面前還有狡辯的餘地。」

  元湛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姜黛,那雙黑沉的眼睛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東西,嘴角的弧度徹底平直。

  「你覺得你很了解我?」他的嗓音低沉,透著幾分陰鷙。

  姜黛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不需要了解殿下。」

  楊德正的案子發展至今,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那天清晨跟著商戈走進那間廂房時,她的腳步沒有半分猶豫,因為有人死了,有人殺了人,她本能地開始調查分析這個人是怎麼死的?誰幹的?為什麼?

  可後來沒有一個人在乎真相,許多問題忽然從心底浮了上來。

  楊德正該死嗎?

  她該查嗎?

  從任何角度來說楊德正都該死,他剋扣軍餉,中飽私囊,搜刮民膏,在兵部的位置上吃人不吐骨頭,北境將士在邊關挨餓受凍,他在京城娶妾室,置宅子,貪銀子。

  他活著一天,就有無數人因他而受苦。

  元湛殺他,客觀上做了一件好事,似乎並不值得她勞神費心去查。

  可是他該死,就代表殺他的人是對的嗎?

  元湛殺楊德正不是為了正義,而是為了私慾,他是為了向元祁證明什麼,是為了發泄什麼。一個為了私慾殺人的人,今日殺貪官,明日就可能殺清官,就像他先前隨意戲弄她那般,他不會把人當人。

  

  如果殺壞人可以被允許,那誰是壞人由誰定義?由元湛來定義嗎?還是由尉遲珩來定義?

  如果「他該死」可以成為殺人的理由,那那些被楊德正剋扣軍餉而餓死的將士,被他搜刮民膏民脂的百姓,他們是不是也可以提刀去殺楊德正?如果人人都可以因為「這人該死」而動手,這個世界還剩下什麼?

  如果她不查呢?

  那些被楊德正害死的人怎麼辦?他們的公道誰來討?楊德正死了,他們的冤屈就一筆勾銷了嗎?楊德正的死被元湛拿來當棋子用,被梁家拿來當刀使,被尉遲珩拿來當反制的時機,沒有一個人真正在乎他是怎麼死的。

  那個內侍呢?他被人用錢收買,又被勒死塞在佛像後面,他的命就白丟了嗎?

  可她查了又能怎樣?

  她為誰查?為尉遲珩?可是他根本不打算查,也根本不在乎真相。

  為自己?可是她查了又能改變什麼?能讓元湛伏法嗎?能讓梁家倒台嗎?能讓這個世界變得講道理嗎?

  都不能。

  在現代姜黛也遇到過類似的案子,被殺的人是作惡多端的黑幫頭目,是虐待家人的施暴者,是逃脫法律制裁的罪犯。


  他們的死,確實會讓一部分人覺得痛快,可她的職業素養告訴她,一旦側寫師開始根據「死者該不該死」來決定是否認真辦案,她就不是在查案,而是在審判。

  她在現代時其實並不會有這麼強烈的茫然與不適,更不會苦苦掙扎,像只無頭蒼蠅般找不到答案。

  因為現代有法律。

  法律的意義從來不在於保護好人,而在於即便是壞人也不能被私刑處置,因為這個口子一旦打開,下一個被「私自處置」的人,就可能是一個無辜的人。

  這裡沒有那條底線。

  最讓姜黛恐慌的是,她開始因此忽視、遺忘了那條線。

  在尉遲珩藉此反制梁家時,她甚至下意識為他想好了理由,他這麼做也是為了顧全大局,也是迫不得已

  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她陷入了空前絕後的茫然。

  ……

  她要來見元湛,是因為如果她不來,就真的沒有一個人在乎。

  但這幾日堆積的疑惑、茫然、痛苦和糾結,都在見到元湛後,被他事不關己的態度激得全都轉化成了火氣。

  無端的寂靜湧上來,在空氣中滯留著。

  姜黛也站了起來,她比他矮得多,仰頭與他對視時,日光正好落在她臉上,照得那雙眼睛清澈透亮、黑白分明。

  她道:「殿下處心積慮偷走阿苔,精心挑選了楊德正,事後將輿論引向陛下,引向阿苔,殿下這麼做似乎是想讓陛下親手處決阿苔,讓陛下也切身感受你當年看著小青芽被燒死卻無可奈何的心情。」

  「因為殿下恨小青芽,恨它分走了母妃的注意,分走了皇兄的目光,所以你也討厭阿苔。但我覺得殿下並不想要阿苔死,你給了陛下選擇的餘地不是嗎?你……」

  元湛說:「閉嘴。」

  「你選擇楊德正,因為他是個貪官,只要陛下來找你,你就會奉上你讓楊德正親手寫下的罪證,那麼被推到頂點的輿論就會被逆轉。百姓們會說陛下的蛇嚇死了貪官是為民除害,是萬物有靈,在法福寺死的就是神佛開眼,菩薩保佑。」

  「我說,閉嘴。」元湛的臉色陰沉得不成樣子。

  姜黛沒有閉嘴,反而迎著他吃人的目光,吐字清晰:「你以為陛下那麼喜歡小青芽,也會喜歡阿苔,肯定不願意讓阿苔重複當年小青芽的遭遇。可是陛下不僅沒來找你,沒有多看你一眼,甚至你主動向崇元殿遞話,他都不願意見你。」

  「陛下到底是真的不在乎兇手,還是因為知道兇手是殿下,才全然不在乎?如今陛下處置阿苔,遣散蟲蛇,為一名貪官禮佛五日,當著全天下人的面自省認錯,殿下對這個結果可還滿意?」

  元湛眼底泛起了紅,咬牙切齒:「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掐死你。」

  「殿下若是把我掐死了,陛下就更不會看你一眼了,回荊州的日子怕是也要提前了。」

  元湛沒有說話,盯著她看了很久,下頜緊繃,呼吸一下比一下深,像是要把怒火摁回胸腔深處。

  「是尉遲珩讓你來向我耀武揚威?激怒我?報復我?」

  姜黛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讓元湛微微一怔。

  她說:「你掐死我吧。」

  元湛眯起眼。

  「反正我中了你所說的聽話藥,早晚也是個死。」姜黛說,「與其日後疼得死去活來,不如直接被掐死,倒省了我日後受的那份罪。」

  元湛看著她,眼底的陰鷙忽然凝了一瞬。

  姜黛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而後往前邁了一小步。

  「殿下怎麼不動手?」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又道,「殿下第一次給我的那枚藥丸,其實根本沒有毒,對嗎?」

  元湛的嘴角動了一下。

  姜黛的目光直直落在元湛臉上:「我因那枚藥丸提心弔膽,日夜睡不好覺,曾尋機會讓國師府的醫師看過,那醫師說我的身體好得很,我不信,還讓他細看。但如今殿下的反應已經告訴了我,我不需要再為此憂慮了。」

  方才激怒了元湛。

  此刻只能賭一把,看元湛在落了風頭的情況下,在她袒露所思所慮的情況下,會不會藉此打壓她。

  若是有毒,他一定會借題發揮,弄不死她也會恐嚇她。

  若是沒毒,他可能會嘲笑她的杞人憂天。


  總之他不會放過這個扳回一局的機會。

  「呵。」良久,元湛輕笑了一聲,「是啊,本王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怪誰?」

  姜黛心裡那把懸掛多日的達摩克里斯之劍,終於落了下來。

  第一枚藥丸沒有毒。

  第二枚藥丸她沒吃。

  安全的。

  姜黛深吸一口氣,面上露出了被愚弄而產生的怒氣,又將話頭繞到了方才的話題上:「我真替殿下覺得可惜。」

  「可惜?」

  「殿下殺楊德正,因為他該死,可殿下呢?你做的這一切,與楊德正又有什麼分別?都是為了私慾,一個貪的是錢,一個貪的是……」

  姜黛沒說完。

  元湛手中的墜子已經被他狠狠扣入掌心。

  「殿下如今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會把陛下越推越遠。」姜黛道,「依我之見,陛下想要什麼,殿下就應該做什麼。」

  元湛忽然笑了,那笑聲低啞,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全然沒了往日的玩味,他俯身將倒下的椅子扶起來後又坐了回去。

  姜黛道:「殿下既願意為陛下清理諸如楊德正之流的貪官,怎麼……」

  「你想讓我對付梁家?」元湛的嗓音微啞,冷笑道,「然後讓你家大人徹底沒了對手,架空南國江山?」

  元湛不再看她。

  「滾,你若再多說一個字,本王就讓你橫著出這道門。」

  姜黛推門出去。

  日光刺得她眯了下眼。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後知後覺地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剛才在屋裡時她全憑一股勁強撐著,此刻放鬆下來後腿竟然有些發軟,腹部也因緊張而隱隱抽痛。

  那些問題又浮現了出來。

  楊德正該死嗎?

  道德層面上,該。

  可這句話不能變成任何一個人私自殺人的理由。

  她改變不了這個世界的規則,也改變不了尉遲珩和元湛的行事邏輯,但她要讓自己記住這個案子裡死去的每一個人,記住她此刻這種極度茫然和不適的感覺。

  如果有一天她連這種不適都沒有了。

  那她就真的變成了他們。

  姜黛原以為腹部抽痛是因為緊張,但一陣陣抽疼湧上來後,讓她差點直不起腰。

  要不是下身也跟著疼,她差點懷疑這是毒發,自己又被元湛矇騙了。姜黛在仲青面前強忍著,回雲棲院後直接倒地不起,疼得蜷縮起來。

  她在現代沒體驗過痛經的感覺。

  此刻疼得有些懷疑人生,生理性淚水都出來了,她在地上慢慢挪動想爬到榻上,手剛觸到床榻的邊緣。

  就聽見了門被打開的聲音。

  眼前發黑,她看不清是誰,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尉遲珩冷得發沉的聲音:「元湛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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