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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噼里啪啦

2026-10-17 09:24:18 作者: 溫柔文人

  酒樓的某間房裡。

  元湛坐在扶起來的椅子上,盯著那扇已經合攏的門,嘴角還殘存著方才撐出來的冷笑,那個弧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崩裂,他手裡還攥著那枚墜子,指節泛白。

  姜黛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像一隻細小的蚊蠅般嗡嗡作響,揮之不去。

  「陛下最後看你一眼了嗎?」

  「陛下到底是真的不在乎兇手,還是知道兇手是殿下,才全然不在乎?」

  「殿下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會把陛下越推越遠。」

  「……」

  元湛猛地將手中墜子扔到了地上,站起身來回走了兩步,最後站到窗前。

  窗外日頭正好,街道上人流涌動,但他的視線沒有焦點,定在了某處虛空。

  你懂什麼。

  你懂什麼?

  楊德正該死,本王殺他不過是在替天行道,他還是梁家的人,空出一個兵部的位置皇兄不就有機會插人進去了嗎?我手上還有他的罪證,只要皇兄肯來找我,輿論就能逆轉,百姓會知道阿苔殺的是一個貪官,大快人心還來不及,又怎麼會逼迫皇兄處決阿苔?

  我做了那麼多,皇兄難道不該多看我一眼嗎?

  他難道不該嗎?

  元湛的指尖開始發麻,他感到眼眶裡一陣溫熱酸澀,抬手卻摸到了冰涼的淚,偏頭時耳側的銀墜響了。

  淚水冰涼的觸覺讓他想起了多年前,小青芽被燒死的那天,母妃病了,父皇來了又走,重華宮一夜之間變得很冷,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

  這跟他想的不一樣。

  在前幾日的某個午後,他曾在父皇身邊見過的內侍來找他,跟他說:「六皇子,明日你幫老奴將嵐妃娘娘的爬寵拿出來可好?」

  他雖年幼,卻敏銳察覺到了什麼,比如這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但……

  元湛揚起一臉天真笑容:「好啊。」

  那個內侍彎下了腰,湊得近了些,臉上掛著一種他後來在很多臉上都見過的笑,討好的篤定的,認準了他會答應的笑。

  他說:「六皇子只需將它從重華宮裡帶出來,放到御花園石橋邊的假山後頭就行,旁的都交給老奴。」

  元湛當時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逗弄石縫裡爬出來的螞蟻。他記得那天風很大,把重華宮院子裡的那兩棵桂樹吹得簌簌作響,母妃在殿裡午睡,皇兄還沒下學。

  他問了一句:「為什麼要放那兒?」

  內侍說:「老奴也不知道,是上頭的吩咐。」

  元湛沒有再問,上頭是誰,他心裡大概有數。

  後來……後來小青芽出現在了本不該出現的宮宴上,當著眾人的面咬了人,沒過幾天。

  噼啪。

  

  噼啪。

  真的很像爆竹,年節的時候父皇會在宮門外放爆竹,他每年都能聽到,熱鬧得很。小青芽在炭爐里捲起來的聲音比爆竹輕,但也很清脆,噼里啪啦的,帶著一點濕漉漉的水汽。

  母妃的尖叫聲很快蓋過了炭爐里的聲響。

  元湛沒有捂耳朵,他站在原地睜著眼,看著裡面那截碧綠的尾巴蜷縮,變黑,化成灰,他眼裡全是淚,淚順著面頰流淌下來。

  他在哭。

  他是真的難過。

  小青芽是陪著他長大的,他哭是因為知道小青芽死了,可他也知道炭爐里噼啪作響的那一刻,他心裡某處一直蜷縮著的東西也隨之舒展開。母妃的手空了,皇兄的蛇沒了,往後重華宮裡能陪母妃和皇兄的就只有他了。

  他不是皇兄的弟弟,只是一個被父皇塞給母妃的負擔,是重華宮裡多出來的人,這怎麼能不讓他貪戀那點熙熙然的歡喜?

  元湛哭著跪下去抱著母妃的腿,把臉埋在她的裙擺上,一聲一聲地喊母妃,母妃的手很涼,身子在抖,可是卻沒有推開他,而是抱得更緊。

  那是母妃最後一次沒有推開他。

  ……

  元湛站在窗前,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幹了,臉上繃著一層乾涸的淚痕。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

  小青芽是他帶出去的,這件事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每次他回想起這件事都會告訴自己,他只是聽父皇的吩咐做了該做的事,那內侍是父皇的人,父皇要處置一條蛇,他一個孩子能怎麼辦?


  他以為小青芽死了,母妃和皇兄就會多看看他。

  母妃沒有。

  皇兄也沒有。

  皇兄從那以後連話都不願跟他多說了,每次他去找皇兄,皇兄不是在忙就是隔著門說「今日累了」。他起初以為皇兄是真的累了,後來才明白皇兄是在躲他。

  皇兄知道了。

  他確定皇兄知道了。

  皇兄看他的眼神似乎就是從那時變得不一樣的。

  元湛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他閉了下眼,靠在椅背上,後腦抵著椅背邊緣,脖頸仰成一個僵硬的弧度,耳側的碎銀流蘇垂落下來擦過他的側臉。

  他抬手把它摘下來捏在指間。

  母妃喜歡銀飾,她的每一串耳墜、每一根髮釵、每一條項圈上都有這種碎銀,母妃死後,皇兄將母妃遺物中的一串銀鈴給了他。

  那是母妃生前掛在手腕上哄他睡覺的銀鈴。

  後來他找人把銀鈴熔了,做成了這副耳墜上的碎銀流蘇。

  他戴著它,走到哪裡都戴著。

  元湛眯起眼看著手中的耳墜,晃了晃,晃了又晃。

  叮鈴叮鈴。

  叮鈴叮鈴。

  那麼近。

  又那麼遠。

  ——

  姜黛弓著背縮成一團,她聽見腳步聲逼近,然後一隻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被他抱到榻上後,視線晃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她看見尉遲珩坐在榻邊,整個人透著的冷意與不悅極其明顯,簡直已經到了刺眼的地步。

  姜黛想說「元湛沒做什麼」,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聲極輕的氣音,一陣絞痛又翻湧上來,她剛垂下頭便被尉遲珩帶進了懷裡,手腕也被他撈了過去。

  姜黛緊鎖著眉,從牙縫裡擠出幾不可聞的兩個字:「……月事。」

  周遭安靜了一瞬。

  尉遲珩的手似乎頓了下,他目光落在她蒼白虛弱的臉上,過了會兒他站起身,姜黛聽見他走到門邊吩咐了仲青什麼,很快他又走回來在榻邊坐下。

  姜黛已經無暇顧及他了,疼到極點的時候視線都是黑的,耳朵里嗡嗡響,她甚至想去拉尉遲珩的袖子,讓他給自己的脖子來一下,把她敲暈。

  不知道過了多久。

  岑戊來了。

  岑戊的手搭上她的腕脈。

  她聽見尉遲珩問:「為何疼得這般厲害?」

  「寒凝氣滯,血行不暢,底子虧空太甚。」岑戊的聲音貼近了些,「姜姑娘身子骨本就偏寒,月事不准,經行時便會難熬一些,我開一副溫經散寒的方子,先服兩劑,再慢慢調理。」

  尉遲珩說了什麼姜黛沒聽清,意識直接沉了底。

  一時都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

  等再有意識的時候,她察覺到有人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頸,將她抱了起來,動作很穩,以至於她險些又睡了過去

  直到感覺他抱著她走了一段路,穿過迴廊,拐了幾個彎,姜黛終於強撐著睜開眼:「大人……」

  你要帶我去哪?

  尉遲珩低頭:「無事。」

  過了會兒,空氣里漸漸多了一股極淡的清苦冷香,像是尉遲珩身上慣有的味道,又像是某個房間裡常年熏著的香。

  她被放在一張榻上時,身下的被褥比雲棲院的更軟更厚,陷下去時整個人都被裹住了。榻邊的帳子垂著,上面繡著極細的花紋,風從半開的窗欞間灌進來將帳子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就像她的呼吸一樣。

  方才抱她過來怕她吹風受寒,尉遲珩收起披在她身上的氅衣。

  「這裡暖和,你在這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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