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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不知悔改

2026-10-17 09:24:39 作者: 溫柔文人

  尉遲珩垂下眼,沒有正面回答:「你之前替我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做得很好,但這樁案子到此為止,接下來我會處理,你不必再涉險,先歇一歇養好身子。」

  他的措辭倒是體面。

  再說下去又會起爭執,姜黛看了他一會兒,片刻後起身出了屋。

  歪脖子雖然被接進了內院,但有時尉遲珩嫌它吵,就將它掛在了外邊,姜黛手裡拿著米粒正打算餵它,餘光卻瞥見仲青恰好走過來。

  她看了仲青一眼,問道:「你這些日子忙嗎?」

  仲青頓了下:「尚可。」

  「楊德正的案子還在查嗎?」

  「大人吩咐的事都在辦。」

  他答得滴水不漏,姜黛從他嘴裡套不出東西,點了下頭便不再追問,她往籠子裡丟了一把米,歪脖子低頭啄兩口又歪著腦袋看她,蹦出了幾個字:「尉遲大人。」

  姜黛:「別提他。」

  歪脖子:「尉遲珩!」

  「……」

  她伸手將籠子轉了個方向,讓歪脖子面朝牆壁。

  當天下午姜黛就發現自己走不出內院了。

  國師府的內院和外院之間隔著一道月洞門,門前站著兩個一看就是練家子的侍從,見她走過來便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到挑不出半分毛病。

  姜黛說要去外院走走,那侍從便笑著回話,說外頭風大,大人吩咐了姑娘身體要緊,不如在院中散散步。

  她又試著從院後的一條小路往外走,那條路通向上次尉遲珩帶她去過的西側院落,路上平時沒什麼人,結果走到一半就看見了商戈。

  商戈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擦拭著一把短刀,聽見腳步聲便抬頭看了過來,一如既往的冰塊臉:「姜姑娘。」

  「我散步。」

  商戈將刀收回鞘中,站起身:「前面是地牢,姑娘還是請回吧。」

  之前只能在外院閒逛,想進內院都進不去。

  如今倒是反過來了。

  哪兒也去不了,住也只能住在尉遲珩的屋裡,姜黛又重新回到尉遲珩的住處。

  尉遲珩不在,她坐在案前,內心毫無負擔地將上邊堆放的摺子逐一翻閱,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她又起身,前幾天身體狀態不行,還沒來得及將整間屋子都仔細看了一遍。

  

  這間屋子雖大卻陳設簡單,沒有什麼不尋常,單調、齊整又清冷,十分符合尉遲珩的性子。

  靠窗的位置設有一張紫檀羅漢榻,姜黛斜倚在榻上看向窗外。

  之前她覺得國師府像個籠子,直到現在她才發現籠子也是分很多種的,從前那個籠子還有幾扇窗沒關嚴實,她還能推開通過縫隙往外頭看一眼,透口氣。

  現在那幾扇窗都被焊死了。

  她像是被關在籠子裡,又被扔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暗海,風在刮,浪在扑打她,可四周太黑,想掙扎卻找不到方向,什麼都不做又會被黑暗吞沒,被風浪徹底捲入海底。

  夜色如墨,蟲鳴微弱,周遭安靜得令人髮指。

  元湛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他抿了口酒,嗓音帶著慣常的懶散笑意:「前幾日我遞了那麼多回話,想見皇兄一面比登天還難,皇兄今夜怎麼得空召見我了?」

  尉遲珩沒戴任何面具,面容在昏暗光線中顯出幾分冷倦。

  他沒有接話,只是抬手執壺,將元湛面前的空盞斟滿,酒液傾入瓷盞時發出細碎的聲響,與窗外漸歇的雨聲混在一起,襯得殿內格外沉寂。

  元湛沒料到他會親手斟酒,笑意頓了頓,眼裡的戲謔淡了幾分:「皇兄今夜對我倒是格外周到。」

  尉遲珩擱下酒壺,抬起眼:「你打算鬧到什麼時候?」

  「鬧?」元湛喝了口酒,笑著拖長了尾音,「我哪敢鬧,不過是想見皇兄一面罷了,誰知到了京城,要見皇兄比在荊州時還難。」

  「你偷走阿苔,收買又殺了那個內侍,嚇死楊德正。」尉遲珩問他,「如今阿苔被朕處決,朕也受天下人詬病,這個結果你可還滿意?」

  元湛搭在酒盞邊緣的手指一頓。

  這話他似乎已經聽過一次,卻依舊讓他維持不住表情。


  「我聽不懂皇兄在說什麼。」

  「你聽得懂,楊德正死前見過你,你讓他寫的東西如今在誰手上?」

  元湛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楊德正之死是他一手策劃,民間輿論也有他推波助瀾,但他給皇兄留了後路不是嗎?只要來找他,大肆發酵貪官死有餘辜的輿論,阿苔不就不用死了嗎?皇兄不就不用自省禮佛了嗎?

  是他不來找他。

  不然事情怎麼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元湛實在不甘心。

  於是在姜黛來找他時,他乾脆地什麼都說了,皇兄與尉遲珩的關係這般好,他所說的這番話會不會借姜黛之口傳進皇兄的耳朵?皇兄會不會在意這份罪證而來找他?

  姜黛所說的話固然激怒了他,令他怒不可遏,恨不得直接掐死她,但他還是讓她滾了,因為他還要讓她傳話,況且因一時之快殺了她所需付出的代價太大,他並非完全喪失理智。

  如今元祁真的如他所料來找他了,元湛也高興不起來。

  他偏過頭,避開對面那道視線,耳側的碎銀流蘇跟著晃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後眯著眼笑,語氣輕慢卻帶了幾分試探:「皇兄是為這個來的?」

  尉遲珩說:「是。」

  「是皇兄要,還是替尉遲珩要?」

  殿內安靜了一瞬,元湛望著他平靜中帶著幾分冷倦的臉,笑出聲來,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又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他傾身將手肘支在案上,微微前傾湊近了些:「皇兄從來不問我要過什麼東西,如今為了一個尉遲珩倒親自來開口了。」

  「你讓楊德正寫下那份東西,不就等朕來討嗎?」尉遲珩看著他。

  所以替誰討的就不重要了嗎?

  元湛眼眸微沉:「尉遲珩一手遮天,全然沒有把你這個陛下放在眼裡,皇兄究竟要為他做事做到什麼時候?難道你真打算一輩子做他手裡的提線木偶?」

  「朕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在元湛開口前,尉遲珩又道,「你偷阿苔殺楊德正,這與當年小青芽的事有何區別?」

  當然有區別。

  他沒想讓阿苔死。

  元湛正想開口狡辯,卻猝不及防被他的下一句話驚得面上血色盡失。

  「朕一直沒問過你,當年把小青芽帶出重華宮的人,是誰?」

  元湛張了下嘴,喉結滾動著聲音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尉遲珩道:「朕知道是你。」

  元湛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尉遲珩視線落在他臉上:「那個內侍是父皇的人,他找上你時你才九歲,你會害怕而不敢拒絕也情有可原,可是你後來還做了什麼?」

  元湛的牙關咬緊:「皇兄今日來是來跟我算舊帳的?」

  「我來取那份罪證。」

  元湛沉默了很久,最終他扯了下嘴角:「皇兄想要,淮遲哪敢不給。」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摺疊得整齊的宣紙。

  尉遲珩伸出手。

  元湛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將紙拍進了他掌心。

  「皇兄。」他低低喚了一聲,「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不來看我?

  你為什麼對一條蛇都比對我上心?

  你為什麼在荊州四年從未主動召我回京?

  你為什麼寧可讓尉遲珩把你當傀儡擺布也不讓我靠近?

  到了嘴邊的話莫名說不出口,因為元湛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因為他做錯了事,幼時那些未經好好疏導的東西,堵在胸腔里在經年累月下發爛發臭,要想變得乾淨是要掏心掏肺、抽筋剝骨的,於是一步錯,步步錯,不知悔改。

  元湛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了片刻,是尉遲珩打破了沉默,他的視線落在酒盞上:「你可還記得你給姜氏的第二枚摻了蟲粉的藥丸?」

  元湛頓了下。

  尉遲珩:「那藥你自己嘗過嗎?」

  元湛看著酒盞,半晌後不可置信地抬起眼,黝黑的眼睛直盯著他。

  眼前人的臉在燭火中顯出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意,眼尾微挑的弧度帶著與生俱來的陰鬱,嘴唇薄而分明。

  他又道:「味道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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