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湛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裂開,眼底翻湧著驚愕與難以置信,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些什麼,喉間卻只滾出一道乾澀的氣音。
「皇兄……」
「朕問你,味道好麼?」尉遲珩靠著椅背又重複了一遍,嗓音沒有半分起伏。
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澄澈透亮,看不出任何異樣,方才那幾口他也都咽了下去,什麼雜味都沒嘗出來,但此刻元湛只覺得唇齒間微澀的酒香,苦到了極致。
他問:「你什麼時候動的手?」
尉遲珩道:「召見你之前。」
他在召見元湛前就將藥丸磨成粉混進了酒水裡。
那藥丸被姜黛帶回來之後就交給了岑戊,涉及到苗疆蟲粉的毒都比較難查,岑戊還沒給出一個準確結論。
「因為什麼?因為我這次做的事嗎?」元湛唇角的弧度徹底平直,眼裡隱隱泛著猩紅,「因為我偷阿苔殺了楊德正?還是因為我之前對那個女人動了手?她是尉遲珩的人,你來替她討什麼公道?」
他俯身靠近了些:「皇兄,我真是越發看不懂你了,一個被你打入冷宮的棄妃,你先是為她扇了我一巴掌,如今又為她給我下毒,你對她到底存了什麼心思?還是這一切,都是尉遲珩讓你做的?」
尉遲珩道:「她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人。」
元湛的眉心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就聽他又說:「你篤定我與尉遲珩之間,必定是我在替他做事?」
「你今夜替尉遲珩來討這份罪證不就是證明?」元湛眯起眼,語氣中帶了點刻薄,「皇兄何必親自來,你大可以讓尉遲珩自己來找我,橫豎這江山是他尉遲珩說了算,你坐在龍椅上不過是個擺……」
「元湛。」
兩個字砸下來,讓元湛的聲音戛然而止。
尉遲珩沒有動怒,那張昳麗的面容卻透著幾分冷意:「誰給你的膽子來質問我?我幫你回憶一番你的所作所為如何?」
元湛面色一僵,下意識道:「不……」
尉遲珩:「當年小青芽被燒死之後,你哭著,但嘴角卻在往上翹,你告訴我,你在高興什麼?」
「你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是你把小青芽帶出重華宮的嗎?母妃也知道,但她發病意識不清了都還抓著我的手,說,阿湛不是故意的,他還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
「後來你給我下毒,第一次,你說是受人指使,你跪在我身前朝我磕頭,對著母妃的牌位發誓不會再有下次,但是那金磚地面上映出的是你扭曲變形的臉。」
「你那時在笑什麼?笑我果真好騙?還是為自己的脫身之計洋洋自得?果不其然,又有第二次。」
尉遲珩看著他,聲音壓得低:「我如今為什麼給你下毒而不是選擇旁的方式,你應該再清楚不過。」
元湛因他的話,眼眶越發的紅。
「所以小青芽的事,母妃的事……樁樁件件加起來,終於讓皇兄忍不下去了是嗎?」
「可皇兄憑什麼?」他忽然哽了一下,「為什麼寧願跟一條蛇說話都不願意陪我?我做錯了事,你跟我說了我就會改,可是你只會當作看不見。」
「我在荊州待了四年,每年遞進來的請安摺子你回過幾封?我托人帶進京的話哪一句你聽過?如今我回來了,你不見我,不理我,我做什麼你都視而不見,反倒為了一個外人和一條蛇對我下毒。」
他喘了口氣,聲音弱了下去:「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讓阿苔死,我只是想讓你來找我……」
尉遲珩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與他有三分相似的面龐,頰邊的線條還帶著少年不曾褪去的稚氣,哪怕他如今已是弱冠之年。
這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重華宮的夜裡,帷幔後探出來的那顆小腦袋,頂著一頭亂髮,眼含淚花怯生生地喊他哥,問他能不能一起睡。
元湛愛哭,這副帶著哭腔示弱的模樣他見過不止一次。
每一次。
都是教訓。
尉遲珩移開視線。
元湛抬手將身前的酒盞端起,在手裡轉了一圈後一飲而盡,擱下時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又抬壺繼續滿上,再次一飲而盡。
他喝得急導致酒液順著唇角滑落,與淚水混在一起沾濕了衣襟。
「我都喝完,皇兄原諒我,既往不咎可好?」
尉遲珩扯了下嘴角。
這藥丸本就出自元湛之手,就算有毒,他那兒自然有解藥,就算他將一整壺都喝完尉遲珩都不會攔著半分。
若是劇毒,那他將這藥丸給姜黛,更是該死。
「何必惺惺作態?」尉遲珩淡聲道,「若還有下次,是什麼毒就說不準了。」
不知道是喝酒喝醉了,還是哭的,元湛的眉眼和面頰都透著一片紅,他低聲道:「皇兄方才問我是什麼味道,苦的,若皇兄下次還想給我下毒,能不能多放點糖。」
還想有下次?
尉遲珩眉眼徹底沉了下去:「這是最後一次。」
最終元湛沉默著喝完了一整壺下了毒的酒,而後起身告辭,腳步略帶虛浮地推門走了出去。
跨出殿門的瞬間,他將喉間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同時收斂了面上所有的溫良乖順,只剩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陰霾和冰冷。
這壺酒他得喝。
不喝的話……皇兄就會將他趕回荊州。
喝了也沒關係。
傷身而已,死不了。
皇兄總是會對他心軟,連下的毒都是他給出的。
元湛艱難地挺直背,唇角微彎。
——
開窗後,雨後潮濕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擠壓進來,將殿內殘留的酒氣衝散了幾分。
尉遲珩坐了一會兒,垂眼看著手上那張從元湛手裡拿來的宣紙,上邊的字跡潦草顫抖,墨跡斷斷續續,是楊德正死前最後寫下的東西。
片刻後,他抬腳往密道的方向走去。
身影消失時,殿內的燭火似乎終於燃到了盡頭,在窗紙上投下最後一道微弱的弧光,隨即暗了下去。
尉遲珩回到國師府就召見了仲青。
「明日一早將這份罪證抄一份送去御史台,不必聲張。」
仲青拱手應了。
剛抬起臉就見尉遲珩忽然偏頭看過來,問道:「她今日如何?」
仲青知道他在問什麼,很快答道:「午後商戈說姜姑娘想往外走,被他攔了,姜姑娘沒說什麼便回去了,之後她又在院裡餵了會兒鳥,便沒了動靜。」
尉遲珩沉默了會兒:「她晚膳用了什麼?」
仲青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聽內院伺候的人說,姜姑娘只用了半碗粥,藥膳也剩了大半。」
尉遲珩手指頓了下:「明日讓廚房備些甜的送過去,再去尋一些有意思的公案話本。」
仲青應聲退下。
尉遲珩在書房待了一會兒,望著搖曳的燭火,想起了姜黛今日問他的話。
——大人是打算把我關在內院當擺設嗎?
——所以大人現在要把我拴起來嗎?
那時她坐在他對面,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怒氣有委屈,還有一股子不肯服輸的勁。
他當時沒有正面回答。
因為他確實打算這麼做。
如今局勢太亂,無論是元湛還是梁家,只要想對付他,都會把手伸到她身上,他要把她關在內院,關在他抬眼就能看見且足夠安全的地方,等風波過去,等他把所有該清的帳都清乾淨。
他就會放她出去。
尉遲珩的住處名叫「清微齋」,他處理完事務已經很晚,卻遠遠看見那間屋子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紙上透出來,在外邊投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暈。
他走到門前時放輕了腳步。
推門進去後卻看見姜黛歪在榻上睡著了。
她手裡還捏著一卷書,大概是看著看著便困了,連外衫都沒來得及脫,就那麼歪靠著,頭髮散了幾縷搭在頰邊。
歪脖子不知什麼時候被她從外邊提回來擱在了她腳邊,它腦袋埋在翅膀里,也睡得不省鳥事。
尉遲珩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將書卷從她手中輕輕抽出來,又將薄氅搭在她身上。
姜黛似乎被驚動了,她含糊地哼了一聲後翻了個身,將臉往氅衣里埋了埋,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尉遲珩低頭看著她的側臉。
燭火將她的眉眼映得柔和,白日裡那股頂撞他時毫不退讓的銳利和防備此刻全藏了起來,露出底下年輕而乾淨的輪廓。
他抬手將搭在她頰邊的那縷碎發撥到耳後,指尖輕輕地蹭了一下她的臉頰,觸感溫熱柔軟,帶著活人該有的溫度和生氣。
尉遲珩收回手時指尖殘留的暖意順著指骨漫上來,他捻了下指尖,往桌案的方向走去。
案上還堆著摺子,他坐下後翻了兩頁,目光卻落在一旁的廢紙簍里,那裡扔著幾隻被揉成團的紙,他偏身撿出一隻展開。
紙上沒有字,卻有一隻仿佛被門夾扁的禿毛山雞,想到上次她說畫的是鳳凰,尉遲珩又多看了兩眼,直到辨認出這隻山雞頭頂那叢熟悉的鳳冠。
他抬頭看了眼正在睡覺的歪脖子。
一時無言。
第二張廢紙上畫了個龜甲。
尉遲珩撿出第三隻。
上邊寫了半頁歪歪扭扭的字跡,還被塗改了幾處,好在能認,都是楊德正案件的細節脈絡。
最下面一行寫著:楊德正案卷宗整理要點,明日問大人能否借閱。
「明日」兩個字上面畫了兩道橫線,旁邊打了個小小的叉,旁邊又重新寫了「後日」,被塗掉,改成了「再議」。
尉遲珩看著那幾行字,過了片刻將紙重新揉成團,擱回了廢紙簍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明日在他面前一定又會裝出一副恭順模樣,然後問他,拿話試探他,背地裡絞盡腦汁找口子。
尉遲珩垂下眼,將摺子合上放在案角。
前方傳來極輕的窸窣聲,是歪脖子醒了,它抖了抖羽毛歪著腦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在燭火下映著兩抹亮光,它張嘴正要叫,尉遲珩抬眼看過去,輕輕搖了搖頭。
歪脖子縮起脖子,又把腦袋埋回了翅膀里。
尉遲珩起身滅了燈,只在案角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
姜黛半張臉埋在氅衣里,只露出了額頭和鼻尖,細眉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在想什麼棘手的事。
尉遲珩俯身,手指抵在她眉間輕輕按了按,想將那道蹙痕揉開。
「別問了。」他聲音很低,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尉遲珩收回手後抱起她往內室走。
懷中的人順勢偏頭埋進他的胸口,整個人都被氅衣裹著。
在一片黑暗中。
姜黛袖中的手指收攏,眼睫輕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