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說不出話來。
尉遲珩偏頭靠進她的手心,幾不可察地蹭了一下,眼睛卻一動不動看著她。
姜黛的眉眼雖柔和卻總透著一股堅韌與活力,如今這雙眼睛明明近在咫尺,但視線的聚焦並沒有落在自己臉上。
明明在看著他,又不像在看他。
在某一瞬間,尉遲珩察覺他們似乎相隔千里。
姜黛的聲音很輕:「梁綰兮有孕了?」
「假的。」
「是你設的局,試探朱五對你是否忠誠?」
「是。」
「什麼時候開始布局的?」
「你那個婢女死後。」
尉遲珩從來不信任何人,將朱五推上龍椅開始,他就已經想像到了一個替身在權力欲望的薰陶之下試圖將他取而代之的那一天,沒有人坐在那個位置還能保持著心中的一份恭順,還樂意被人強壓一頭。
喜怒無常、殘暴無能的昏聵帝王從始至終都是朱五。
最初是演的。
但演著演著其中又摻雜了多少本性?
朱五疑似為了梁綰兮而逼死那個宮婢時,尉遲珩就意識到了他的不安分,梁綰兮發下毒誓後頻繁前往崇元殿,他也並非完全不知情。
蓮心死後就開始籌謀了嗎?
姜黛晃了下神:「他……」
「他背叛了我。」尉遲珩的眉眼沉鬱,低聲說著這場試探的最終結果,「他選擇了那個不存在的孩子。」
姜黛想將自己的手收回來,卻被尉遲珩扣住了手腕,一時之間眾多信息碎片湧進腦子,讓她頭痛欲裂,幾乎沒有多餘的腦力去斟酌得體的話語。
她說:「這不是你想看到的嗎?」
設局讓梁綰兮假孕,讓朱五在自己的孩子和他之間做出選擇,在明知梁綰兮想要一個孩子、兩人關係不一般的情況下。
平心而論,這簡直是一個相當完美且切人要害的謀劃,幾乎所有人都被尉遲珩擺上了棋盤,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被他推著走。
姜黛的聲音有些發澀,她艱難道:「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給他第二條路走。」
尉遲珩盯著她的臉看了半晌:「在得知梁綰兮有孕時他大可告知我,而不是立刻動手掩蓋消息,甚至倒向梁家。」
「真的嗎?他告知了你,你就會放過他而不是算計下一局,繼續試探他的忠心?」
姜黛還是抽回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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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梁綰兮有孕試探朱五,這個失敗難道不是必然的嗎?
人有七情六慾,有恐懼也有渴望,在自己的骨血與能抹殺自己孩子的人之間做選擇,任誰都會做出和朱五一樣的選擇。
就算這次朱五壓制了自己所有的人類本能選擇尉遲珩。
尉遲珩依舊會開始下一場試探,總會有下一個梁綰兮、下一個孩子出現,直到朱五做出他想要的結果。
因為替身總是要消失的。
還要有價值的、冠冕堂皇的消失。
一個有七情六慾的人在這種不人道的、無休無止的試探之下又能撐多久?
姜黛心中又湧現出熟悉的憤怒與茫然。
與她深知自己被尉遲珩囚禁之時的感覺如出一轍。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她知道尉遲珩為什麼會這麼做,站在他的立場她能理解他的做法,剝離所有情感她甚至可以拍手叫好,稱讚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權謀計策。
可她看著眼前這張俊美卻冷硬的臉龐,只剩下無盡的惶恐。
為什麼會這樣?
其實尉遲珩根本沒有變,他從始至終都這樣,能抓住人性中最陰暗脆弱的東西,不斷放大再放大,創造局面讓人自取滅亡,他甚至能把自己硬生生劈成兩半,以凡人之軀穩坐神壇,最終走向自毀的結局。
他沒有變。
那是什麼變了?
……是她變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在做一個旁觀者和審判者,她隱隱在期待尉遲珩能夠改變,學著去相信點什麼,而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人性的深淵。
但結合他的經歷與處境,姜黛知道他不能改變,也永遠改變不了,於是這種兩相割裂的念頭在腦子裡天人交戰。
她也對尉遲珩產生情感依附了嗎?
吊橋效應?
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尉遲珩沒有否認她說的話,捕捉到她眼底細微的怯意後,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他想拉住她的手帶她離開這裡。
但是下一秒姜黛的話落了下來。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般無情無義。」
尉遲珩的手頓住,眉眼在一片昏暗之中愈發的冷,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驟然空了下去。
這番判詞並非姜黛一人說過。
她說的也一點不錯,他確實無情無義,冷血至極,物盡其用,不擇手段。
半晌後。
尉遲珩面上幾乎沒什麼表情,他垂眼看著姜黛,忽然問了個許久之前的問題:「你對我並非無情無義?」
他常戴在臉上的面具還被她拿在手裡,可是如今,揭開的不僅是他臉上的面具,露出的也不僅是他的這張臉,還有模糊不清、骯脹醜陋、被血污浸透的東西,他整個人都被這些東西裹挾著,藏在國師的那身白衣之下。
尉遲珩又道:「你對我可曾有一絲情意?」
他知道那時姜黛想引導他問什麼。
她想讓他也反問她,你愛我嗎?
尉遲珩不願意問。
因為她會騙他,想離開他,什麼好聽話都會說。
現在呢?
在直面他本性的猙獰之時,可否還能保持心跳的平穩騙他,說愛他?